以前,我挺喜欢老虎的。小时候喜欢老虎并不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其他朋友都喜欢霸王龙、迅猛龙和轰炸机还有裂空座和生化危机,老虎没有资格被喜欢。老虎挺废物的,他们进化出利爪又如何呢。
我喜欢的老虎是曾经在报纸上见过的老虎。那张几十年前的旧报纸上写着一则好消息: 在秦皇岛,猫可以变成老虎。
那只老虎看起来有点失真,他趴在那,无所事事,像我们浪费过的时间,老虎的图片只是记忆里的老虎的图片,他不一定是老虎,也是一种恒定姿势的东西,一直在看着你,让你觉得有点悲伤,因为你知道这样的老虎有很多,他什么用都没有。
每只老虎都有独特的斑纹,但没人会仔细记得他皮肤的每一寸,连同伴也不会。老虎舔着爪子,好像在享受着一段闲暇时光。老虎的闲暇时光总是醒目地刺痛人的神经。
他嘲笑似的目光好像在说:“兄弟,我在这过得比你爽多了,我只需要保持一个姿势。尽管我永远保持一个姿势,可这正代表我从不浪费时间。我是老虎,我可比你活的舒服得多。”
猫的图片依旧很可爱,像一只刚被抛弃,被整个世界加上猫癣猫瘟和维生素缺乏还被马路上来回来去的车吓得够呛,他只想钻到车底下,那里是他独有的世界,就像一切年轻人的世界,永远属于行进的车底下的阴影,我的意思并不是任何阴暗,反主流的比喻,而是想要片刻安宁,大概只有躺进车底了。这只猫看起来让人感到伤心。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猫和老虎在报纸上都隐喻着贪官。果然是这种结果,可我现在已经没空关心这些了。也许有一天,我会拍一部关于猫和老虎的电影。
也许我现在就会这么做,先写一个关于猫和老虎的剧本,我记得我在悉尼某个大学学电影时,班里大部分都是中国人,只有两三个白人。一开始我用电脑玩游戏,后来我短视频上瘾了,上课就没停过,我只记得写影评那次。我猜大家会讲一些很无聊的安东尼奥尼啊戈达尔啊,可唯一的白人男同学竟然讲了毕赣的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所有中国人都拿出手机录像。我曾经人云亦云地说毕赣也只是个西方的拙劣模仿者,也许西方人并不这么认为。中国人都笑了,有种巨大的绝望打击了我,我觉得也许我不再喜欢老虎了。
有一次,在教室外的公共空间,有人向我走来。
我猜老虎要问:“你为什么穿西装上课?”
我会下意识地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我每天都穿这个。我并不是特意的。这代表我是个有品位的人,这代表我是个开口能说出无数设计师品牌的人。
“你真蠢,真是个令人恶心的人。”
我期待这种让我哑口无言的回答。
然后我会说:“好吧。我可没惹你。”
老虎不会轻易放弃猎物,我们可以想象老虎有多不依不饶:
“我能想象到你双手插兜走在路上的样子,食指和拇指捏着根烟的样子,你的心里有一千万个你,幻想自己很酷,走路的时候幻想自己是个大明星,随时有个摄像机在给你拍纪录片,你要对周遭的一切开口说出你的金言玉律,你带着耳机在听音乐的时候幻想自己是个大明星,你幻想你的影响力已经足够大到你可以作为世界上最实验最先锋最自由最个人表达的作品并且被无数人解读传颂,假装自己是个不朽的人连面对贵族脱不脱帽都会被后世解读政治倾向几百年的不朽的人。你扮演自己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好吧,如果老虎这样说的话还很有用,我挺喜欢的。
“谢谢。”我说,“要出去抽根烟吗?”
我会用这句作为结束。
也许烟草闻起来很臭,我该抽猫薄荷。
“真是恶心。”老虎应该这么说。
但实际上,老虎向我走来,说:“我挺喜欢老虎的。”
“你要讲什么电影?”我问。
“维斯康蒂的豹。”
“那还行吧。”
这就是我上次遇到老虎的事,我现在想拍一部关于老虎的电影作为毕设,我觉得老虎在刷短视频是个很好的主意,我会找到上次骂了我的老虎,当我的演员。
晚上,人们都站在街上假装抽烟,只在有漂亮女孩路过时才回头,我觉得街上不会有老虎。
后来我跟老虎关系更亲密了,老虎就问我为什么不去剪个头呢?
“我讨厌剪头,他们听不懂我要什么。”
“行。”老虎说。
这不是我想听到的,真是无聊,老虎应该这么说:
“那只是因为你要了不该要的。为什么不和别人剪得都一样呢?”
这让我觉得老虎并不喜欢我,只是某种关于我这种人的什么投射罢了。
“不,这只是单纯的审美上的意见。”
“凭什么让我跟别人都一样?你是在针对我吗?”
“你在转换话题,别人与否与审美并没有强相关。”
“好吧,你说得对。”我说,“你们这些老虎,为什么懂这么多?”
老虎说:“因为我代表了什么东西。我有我的过去,我有我的未来,我的一切,而你只会记得老虎十几分钟。”
如果老虎这么说,我的小说就可以结束了,我就终于可以摆脱他们了,我会开诚布公地告诉所有老虎:
我不太喜欢你们这些假惺惺的老虎。你们在我的小说里扮成人类,还说一些奇怪的话假装自己是什么符号,其实你们什么都不是。但是我能怎么办呢?我只想成为一个挖掘机,一个轰炸机或者一辆铲车。
我的剧本写完了。我终于求到了老虎来片场。我已经明确跟老虎说了,你只需要在那玩手机就好了。你知道的,这是对现代莫大的讽刺,这是对短视频莫大的讽刺啊。
“你真恶心。”老虎说。“你觉得你很聪明,却让我显得很蠢,我不想坐在这一直玩手机。”
那你想怎样?
“我想念我的爪子,我还是猫的时候也有爪子,我想如果我有爪子的话,大概就不用玩手机了,还能给你来两刀。”
那你这样的话,我该如何讽刺我们的现代生活呢?
“也许多一点你们这种一边讽刺我们的现代生活一边保护我们的现代生活的人就够了。”
我觉得老虎说的很有道理,随即拿出手机跟保守的网友吵了半小时。老虎把我拍进去了,我感觉还不错,我气急败坏的样子看起来很幽默。这会是个不错的片子。可惜还是没有拍到老虎。
更可惜的是,我从来没遇见过老虎。你看啊,它们在那一动不动,到底有什么可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