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想上欧洲去。地图搜一下,打个车,选特惠车,便宜。不一会就到这里:地中海沿岸。两道墙围成小巷,砖头上盖着乳胶漆。

中世纪,当时生产水平有限,塑砖都靠手工,瑕疵不小。瞧这群废物——无知无欲,习惯糊弄——净是被拍来买去的农奴,对制砖学毫无热爱。也许母亲是宅中女仆。三十年前某夜有支骑兵连在附近驻扎,地主盛情邀请武官莅临(还带着几个大头兵,后勤连长的堂弟和外甥)。此小工命运的上限不低,自称上尉之子,当然,中尉家庭也不错。他从不与其他下等人来往,不加微信,加了也不备注。就乐意格色,晚上从不与同伴一起躺在马厩里。他造的砖和包税官的脸一样,有种可怖的幽默感,这份功绩给了他特权,主人默许小工睡在塑砖模板上,抵着门,仓库里——每晚,他都紧贴一张还未成型的脸。

可历史从不只写一种版本:又或者,工匠睡醒,发现自己生于热那亚某自治城。资本主义启蒙的海风养精蓄锐,随时准备在空间时间,物理和心理上祸害亚非拉穷哥们,唤醒他们心中的奴性。总之,他回过神,“原来爷是自由民”,立马去胡灌几杯,百年后再醒来。那时候,海风还在吹。祖传的塑砖模板就斜靠在门边,他爷爷花了半生从泥腿子升到工匠,赐了自己姓氏费拉罗。与此同时,不列颠人正在给自己取名史密斯。模板实在太烂旧,工匠见它就烦。费拉罗顺其自然地调配混凝土,给新砖上留下蜂窝状的空洞,像颗布满血管的心脏。

时代变了,生活更富裕,人们厌倦了追求完美。现在流行完美地重现不完美。还算有点长进。观众再也受不了穿着戏服般嵌着亮片的盔甲、脸上一尘不染,头发不油腻打结的士兵,还有家中挂着串干玉米的东汉农民(玉米明朝末年才传入中国)。他们开始考究军服上的勋章是否合规,武器细节是否还原。

乳胶漆上贴着公告,它说:知耻而后勇,横大影视城广泛接受了社会意见与观众反馈,力求复原历史的肮脏、尘土飞扬、面黄肌瘦与小冰河时期。

导演在选址时还寻思呢:“影视城能用科技和巨人肩膀上的思想把不完美多完美的呈现?不完美的呈现不完美是否也在给完美添砖加瓦?”

有些人宁愿追求不完美,分毫不差的留住它,在荒山野岭发掘残缺的象征,把原罪、偏见、自我吹嘘与找补的纪念品奉为圭臬,传承不完美的精神——印在纸上,上传到云盘,最好放移动硬盘里。也有人把生命当成对死亡的流放。神经医学、细胞学、脑科学。坐标轴的两端是完美与不完美,从追寻死亡的奥秘到用未来的可能性麻痹自己,你在哪?或许中间。社交媒体上和视频网站评论区里总是针锋相对,逼人站队,所有人任何事都值得一骂。

这风气不是导演想要的。剧本还未定,他脑内就激情澎湃。四面八方各路豪杰都不冲突,“古往今来,古今结合,外儒内法,中西合璧,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些词比一群嬉戏的小猫还诱人。在伊斯坦布尔,东西方文明交汇之地,有很多猫。平衡,阴阳,道德经,老子……主角名字被下意识地定为“K”(还不如叫王二)时,世上就多了一篇隽永的画卷,它脑内朴素的哲学观念相信从中庸到融会贯通到万物的连接到沟通宇宙到地球盖亚意识到万物抱一到九九归一到虚无主义之间必然有必然之联系。

“我操了,我就知道这些都tm是通的,老祖宗的智慧!过去就是未来,未来就是过去,四维五维,墨菲定律,吸引力法则,性压抑,精神分析,黑格尔。”

非专业演员、长镜头、现代诗、方言——用不完美的宠儿创造完美,因为完美就是不完美,不完美就是完美,一就是二,两仪生四象。“我承认这样做是为掩盖自己的平庸。平庸就是中庸,中庸就是融会贯也是万物的连接也是沟通宇宙也是地球盖亚意识也是万物抱一也是九九归一也是虚无主义。”导演在心中为自己暗自打气。他从小就着上了逻辑这种病,异常可怕,一旦碰上,居家隔离。没办法,看洗衣机搅动水花是你唯一的娱乐活动。北风在密密麻麻的回迁房小区高楼夹缝中形成涡流卷着树叶。

2 外景1:地中海风格小镇。厚白墙,蓝圆顶,窗户小,巷子窄,木质百叶窗。日间。天气阴。街上没有粪便。一名策展人,笨拙地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举动。

摄像机蒙着灰蓝色滤镜,三米距离,用中景把他从腰带往上呈给观众。K是策展人。对于策展人的定义及如何证明证伪,编剧只能起到启发作用。另辟蹊径,用赵忠祥腔旁白交代,高明的侧面反映,用服装造型交代背景或由主角自己说出,都得导演多上心。我们在写小说,三个字就够。策展人,小说里凡是几个字能交代的东西必定被符号化,读者作者都期待背后的动机和意涵。我才发现上了自己的当,也上了小说的当——不是我在追符号,生命的符号死亡的符号意志的符号,它们在追我。讲故事的人不在乎厚白墙上是否有凹凸不平的沙粒,也不用操心百叶窗是往上拉的还是往下拉。他拢了拢风衣领口,突然觉得有点冷。

可现在,创作者被迫揽起把一切符号化的责任,把言外之意化作意象,恰当的安插在作品中。刻意回避意象也没用,你尝试拒绝去想。此时,它就已经成为了某种象征——拒绝为百叶窗赋予意涵时,你是否被可能性勾起了回忆,阳光可能以任意角度洒进屋,也许地板画上斑马线的斜光代表着悔恨……非隐喻的符号只能代表抗拒隐喻,拒绝隐喻象征拒绝。也许我无法逃脱这些关联,只是越来越不确定,它们到底是谁在为谁服务

描述策展人如此狼狈不堪时,我是否有预设立场,理所应当地认为主角人设是个文明体面人?我笔下的策展人不主动创造价值,游离在组织框架中,背靠整个利维坦,受到保护,免于疾病,饥饿与动乱。人设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他的拿手好戏是把符号抽象成符号,左手捯右手。要不然就“艺术”这个概念孤立的挑出来,把“艺术家”与“木匠”、“厨师”、“环卫工”等职业并列比较,再讽刺艺术家对社会有害。也可以可咬文嚼字,带着预设立场去给某件事定义。或许仅用这件事,就足够让读者对他生畏。

我这边在解决策展人存在危机,他在那边放眼四周——满地都浸了一层海水。让人走路时下意识高抬腿。地面看起来很滑,度假胜地式滤镜衬得这里更像二战阵地。主人公的服饰是带防雨布的灰色风衣,长130厘米(加缪那种)、有中线的黑色呢绒长裤,一顶民国学生帽来衬托主角的东方面孔和中等身高,引得弹幕发“谍战”、“余则成”。海水从每个转角处都在涌出,海水顺着墙边九十度拐弯,西伯利亚来的冷空气,只有侧耳倾听时才能感到冷,真叫人没力气,思考片刻就得停下。木在不流通的空气中。电影中,空气往往是假的,屏幕外的观众不在乎,主角却深受其害。每个开放的场景都像一块豆腐,世界随着人移动,从不变化,让人憋闷。

场景2。日间。漆黑的门洞。

策展人走进去,每月都有十几个剧组在这取景,最开始是个古装耽美片剧组建的客栈。屋顶盖着瓦片,唯一的石制品是马槽,大堂里有八对杉木桌椅,穿麻布汗衫的伙计一直抛着枚铜钱。楼梯正对大门,二楼有客房,盒饭与合同。这次房间被布置成了摆满长条桌,灯光昏暗的小酒馆。后期P上两扇橡木栅栏门。顾客从落魄侠客与魔道中人变为披着二手貂皮的九品文官和自由主义者。人群就用gif图替代吧,省点预算。仔细看,周围人的动作以三秒为一个循环——欲拍的掌永远合不到一块,几口肉也永远嚼不完。

在空位坐下。有人自然地蹭到他身边,端着杯啤酒。他是这里唯一的真人群演,日薪120。群演本来靠在杆子上,棕色大衣,裤子很紧,头缩在领子里。酒吧混着一层橘子发霉的空气,有点杀眼睛。他跟木头一起,看策展人进门,突然分开,好像木头柱生了个子儿。

群演也坐,蛄蛹半天,把拥挤的睾丸好好地压在裆下。手在大衣里抠抠搜搜,好像在偷自己的东西,终于从内兜扒出一沓钱,啪,甩在桌子上。钱没被拍在桌上,也没扔在桌上,后半段先挨的桌子,然后前半截甩了一个生育率的弧度,啪的一下也上了桌。

新钱,直接从atm取出来的。可惜放了太久,钞票暗淡的诱人光泽早溜走。策展人下意识抬手,想翻一张看看是不是连号的。他环顾四周,没人在乎他们,手刚碰到钱,对面那人又蛄蛹几下,好像要调整内裤的角度。策展人吓一激灵,手立马收回来了。

群演身体前倾,开口就是:“山对河,云贵川……重庆对长安。”

钱是新鲜的桃,上面有层白而透明的细绒毛,摸过之后,策展人手指有种内在的痒。叠在一起的纸钞极其锋利,能轻松地在手指肚上割几个隐形的小口。毛桃的毛又飞进去了,奇痒无比。他把手塞进嘴里嗦了几下,妄想像剥离木刺一样缓解钱的触感。

导演及时的在蓝牙耳机中提醒主角,“对他说,王府井,解放路,有理没理咱听听崔判官。”策展人如实照说。

那人又说,“黎明悄悄到来,你为何还如此悠哉?跑起来,跑起来,K,你这小孩……”

又是K。受到卡夫卡小说浸淫多年的人总会下意识给角色起名叫K。卡夫卡,这如雷贯耳的大名立刻用框架指导了作品的发展。这场戏自然是不一般,有深度有内涵,有卡夫卡的精神和卡夫卡的内涵——谁都说不清楚那种。

“对他说,不劳您多费心。”导演恰到其份的指挥着。

K压低声音反问:“这次为什么不押韵?不是对暗号吗?”

耳机那边传来半生嗯字和话刚到舌头尖上却被收回去的闷爆破音。又嘶得一声吸气,仿佛触发了过场动画,随即,一件极其繁杂耗费时间的任务,一场庞大的冒险,史诗级的阴谋就要上演,导演作为引导者将不得不负起责任。他又口鼻并用,把肺里的空气泄出来,几十秒的心理活动像搬了两天砖。

此名意气风发的青年导演本可,也本来是这样计划的——例行公事,就是说制片人会一如既往地把重复的剧本与分镜用各种载体递交至助理,有时是黑底白字,有时是邮件电子版,有时会包装生日礼物(藏在皮质封面下伪装名贵笔记本)。有一次,助理刚破开鱼腹,您猜怎么着?

助理又会严谨并完全符合流程和工作守则地把剧本转为合法的官方格式呈到导演跟前。导演习惯对着安分的演员照本宣科,现在后悔啊,心想“怎么还能出来临场发挥呢,早知道就不叫这逼养的来客串了。”只能无可奈何的用昏昏欲睡的声音耗尽全身力气对策展人说,声音好像海风的耳语,“有一项原则是……原则上来说你不能提问……”

想说的不说。都怪作者太蠢,只能把一切托付给梦,伟大的睡眠,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

我们的太虚幻境差不多是这样:

3 昨夜,策展人的梦到晌午。导演说要找他客串,他可激动了一天。晚上梦见导演。他的梦都很常见,神秘,余有解读空间和隐喻。梦里上演了一场非逻辑的连贯与连贯的非逻辑,半真半假。他还没回过神,昨晚遭遇的并不是些碎片场景,不是某些被无限拉长、重播的、被无限回味的、有着种种前因后果与可能性的片段——让醒来的人拼命憋尿,驱役大脑工作,迫使它牢记剧情,又同时企图让它强行关机,把你带回伟大的休息——深刻的片段,良宵或追悔莫及。

梦就停在这,同时延伸。演员梦有始有终。停在无尽的等待,等待下一个指令。耳机那边的沉重呼吸声渐渐隐去。酒吧没挂钟。顾客、酒保、后厨,人的动作三秒重复一次,石天花板隔绝日月的轨迹。时间在片刻无尽中收缩着。策展人没事做。看B站吧。

山羊与马的乌托邦——小猫隐现在一人多高的杂草中,好可爱呀,山羊低头吃地上的草,也不抗拒身边的食肉动物,任由小猫跳上它的背。粘了几片碎叶的长毛肯定柔顺且温暖,小猫好像忆起了它白色的母亲,一种顿然惆怅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大脑。他也许不理解这种感觉,在山羊背上爪子一伸一缩地踩奶。羊毛够厚,猫伤不到它。此刻它正沉浸在反刍中呢,眼球和嘴巴都在转。挥汗如雨的马凑近,把飘升的蒸汽喷到猫身上,用下巴轻抚他,宽大的头侧贴去,想和这小东西亲近。山是石头做的,草长在薄薄的一层泥土上,根须无时无刻不在与岩层对抗,四处蔓延却找不到通道。它也想活,光靠光合作用可不行,更何况屏幕里的太阳没有温度,您又猜对了,是贴图。可它要活。每一束草,每一只山羊和猫都要活,它的身体无助地蔓延,往下不行就奋力朝上,空气中照样有水分。“最近是不是感觉学习、工作压力大?”导演说,“今天给大家安利一个超好用的工具。” 策展人压力不是很大。小猫似乎想起什么,可能是又忆起了它白色的母亲,机警地望着家园,耳朵微微佻,注意力被新的风吹草动吸引,瞬时跳上地面,卖力闻泥土。

往这边点,对,黑的那个——小猫发现了隐藏摄像机,对棱角分明的大家伙很感兴趣,尾巴勾成问号,喉咙里还打着呼噜,两腮在镜头边缘蹭啊蹭,留下自己的气味。

“猫喜欢马。”旁白缓缓讲道,这句话来自远方,从很远很远,地平线的那一头悠荡过来,但只属于你一人,只能传到你的耳边,一字一句不差。唇齿音、塞擦音,带点京腔——他经过专业训练,声音打破自然规律,震动你的太阳穴。旁白的每句话都同安抚宠物般暧昧,他知道如何弥补人缺失的那一块——宠物缺乏秩序,而我们正相反。

策展人爱看动物纪录片,匠心的导演们不求名利,只图记录生命的瞬间,这无疑值得尊重。他们早知道作品会被盗版传去全世界,也许左下角被打上赌博网站水印,右上角是裸聊诈骗QQ号,但他们不在乎,自然至少是真的。“

这种比那些不知所云的片子强多了。”策展人想发个朋友圈,无因的反叛使得他想抱怨。他编辑好,删了,又想写点朗朗上口的文案,“比起运动我更爱看动物,比起意识形态我更爱生态”。发出去没三秒钟,策展人刷新几次屏幕,又给删了。他不是怕丢人,只是怕被人误会自己还在意这些。

弹窗,微信,哥们发来个定位,民乐羊汤,兴农广场后身。他写点东西。他俩约好吃饭,洽谈过阵子策展人要承办的在法租界一栋二层花园洋房的艺术展。场地的名字就在舌头底下,可一时间想不起来,还好绰号大家都耳熟能详,说到别墅、牛逼、艺术等词,听者与讲者就会达成某种默契,“害,那个啊,跟奥匈帝国使馆同纬度啊”。模棱两可也是默契,以此标记地图上最模糊的房子。若都用“线性叙事”来描述某座不动产,它做南朝北,中轴线能伸出黑龙江,再往后,海参崴,再往北……然后又是写符号,这座房子又代表什么,你们觉得它代表什么?也许他只代表浪费了你的时间,用玩弄人称代词他她它制造低级的思考陷阱浪费你的时间,读这篇小说就是浪费时间,你的时间值得浪费吗?世界快。二战那会人们就开始搞精神分析惊悚电影,现在这样写就真是废物,一点长进都没有。

听说最近有个公司造出了某种能解码梦境中特定的声音的面部肌电图传感器,还能双向传递梦中的语言——通过仪器向睡眠中的实验者发送单词,醒来后他们竟能完整复述。意思就是以后可能你在梦里都要看广告了,开了会员才能做无广告梦。

昨天客串了好哥们的电影,所有情节都符合常理,那策展人理所应当得保留正确认知与记忆。他没忘记身份,计划,组织,科技让一切更便利,梦境沟通……还有,蓝牙耳机。“发语音抱怨:哎,又去商圈,吃的无非都是那些屌东西,又贵又难吃。”导演在蓝牙耳机里发话了,“语气一定要不耐烦。”沉默许久,策展人都把导演给忘了,他毕竟昨晚梦中的人,前朝的剑。这导演也好像如梦初醒,抓紧找补自己的缺失,开始发号精确地命令——语气与眼神,肢体语言,都要符合要求,他可自称为匠人。

哥们无奈道,“中央厨房怎么不好哩,能吃到你就偷着乐吧,大部分人还是高价吃预制菜。”此君打北方来,也算个有名的吃主,这年头人人都爱美食,吃播已经替我们吃过全球,可他倒执着,对自己最爱的羊汤付出不懈的爱。大城市汇集着四方各地的移民和羊汤,构成作家信仰三位一体的基本要素是单县羊汤、平泉羊汤、沧州羊汤,海拉尔羊汤尊为处子圣母玛利亚,宁夏羊汤也能得所罗门王这种高级称号。看见这,策展人差点没忍住笑,“你怎么说话像欧洲古典文学呢?”,对他的介绍都变得一板一眼,甚至用上了“此君”这种词。“还有‘哩’,谁说话像你……”

他像我一样,靠着沙发坐了一会。时间在厕所排风扇中循环,不知道该写点什么。

看b站吧。镜头又拉远,纵深。如同牛奶淋上咖啡,这片深绿、浅绿、褪色的灰绿和谐景象突被打破。我们能看见圆柱形岩石山头上突兀的长着建筑,远看像验光机里的小房子和气球。高处同样是乌托邦。另一批小猫、羊和马,开化的他们不屑与同类同流合污——只追求基本的安全感和饱腹欲的同类。他们早就抛弃它们这个代词,用辛勤劳动换安稳。他们的房子工艺极其复杂,动物所谓仿人学,灵感来自相机云台。

小屋建在两个嵌套的金属框架中,核心是一个大型陀螺仪装置。此物由高速旋转的转子和精密的轴承系统组成,能及时感应外部环境变化。若发生地震,陀螺仪旋转产生的科里奥利力可以抵消地震波的影响,自动调节房子的稳定。动物们的能源来自太阳能板和风车,隔热材料、高效窗户和智能照明系统遍布全家。还有360度全景窗,无遮挡自然景观。小猫和他白色的母亲都爱晒太阳。

见到如此好的天然展示柜,导演算是捞到了好素材。有这谁还去动物园。镜头一刻不离开。可我们得考虑现实——羊和马的蹄子没长成使用工具的形状,三心二意的小猫也无法完成大部分精细操作。这导致陀螺仪有些疏漏,时不时就会预演地震。因此,动物们养成了水手似的习惯,像行在大风大浪上的船甲板上,脚趟地走,站丁字步防止摔倒,还挺像禹步。这些步伐在吴越地区广为流传的船拳中也有体现,只能说是大自然神奇的趋同演化。

不止如此,这行走方式在后世开花散叶,策展人认识不少搞艺术或者做作品的人这么走路,我也认识。他们的作品像羊的家,像破旧的机械球体。或者像什么,我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类似于权力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为了存续而存在。他们创造的事物没有目标,只是为了避免自己从系统中掉落。

4 飞脚,一飞脚干开单元防盗门。一股暮色夹杂着洒满白色斑点的树叶(大概是真菌病,一股霉味),和轮胎上的泥土味道立马卷进楼道,像一百万个矿工的喘息。粉色的天即将转蓝,烟头与尿渍被映得洁净,如同几颗摆在地上的琥珀,让人身心宁静——这一刻,这墙角永远不会有变化,策展人也就没有恐惧。

耳机另一头,导演比导航里的于谦还认路,仿佛他还在影视城。整个街道,包括流动的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北走一个红绿灯,那路边有共享单车,别扫蓝的,贵三毛,扫小黄”;“前面车还了,马路对面,听着一堆那边。我草谁鸡巴这么没素质都给踹倒了你妈了个逼。”;“上那福瑞便利店买瓶水去揣兜里”。策展人风衣的口袋大,深如人种袋,左右两个,还有俩内兜,能藏六瓶750ml的啤酒,只是他走得急,兜又靠下,每走一步矿泉水都打裆。

走着走着实在没法了,“咋办呢?”,策展人看着这瓶水,心想:“我要是这么做,作品就会被贴上标签,也许是那些我从未想过的标签”。真没办法,这元素大概没什么言外之意,那没有言外之意代表着什么?客观?谁能真客观?也许代表了默认,又或者盲从……

策展人迫不得已施展绝技,是他施展的啊,不是我施展的。其实啊,策展人会一招会缩阳入腹,他在伊斯坦布尔跟一个长着瓷娃娃脸的波斯杂耍者学过。印象中,那哥们又老又年轻,长睫毛闪着黑光,头发比睫毛更翘,把游客的视线引到绿色的眼仁,他正集中精神,盯着自己卷曲的奥斯曼式胡子——正发功呢。小胡子也跟睫毛一个角度,尾尖还特意上过发蜡,麦当劳形。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策展人当时也听了很久——听波斯杂耍者讲自己的突厥祖先。缩阳入腹这种大功值得铺垫与时间,还有实践。这秘术源自花剌子模信使。别想错了,这是人与自然,不是浅显的政治隐喻:“众所周知,该国国王只喜欢听好消息,于是建立了世上最早的舆情监控系统。他在撒马尔罕城里全知全能。没有网,没有电,只用最淳朴的方式控制,那就是恐惧。所有带来坏消息的信使都将被阉割,可他们不得不汇报敌军的新动向,哪个可汗投敌了,谁被蒙古人斩了首级……国家存亡之际信使们不得已牺牲自己……”杂耍者越说越声越低,仿佛这是种很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好啦,现在共和了,再也不用看昏君的脸色了。你知道吗,上次我投给了埃尔多安,上上次我也投给了埃尔多安,上上上次我也投给了埃尔多安,下次啊,我还投给埃尔多安,你知道,现在好多小年轻都不懂经济,不懂国际关系,只想着变,谁知道能变成……”

说着说着杂耍者就扯开了话题,策展人有点急,赶忙说no,no,no,no,no politics。“然后……信使们就开始苦练缩阳入腹之功,消息不好时就缩着见国王,在朝堂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得诉苦,说自己被敌国囚禁,遭受宫刑,皇帝一看也就不好发作,挥挥手就把人打发走了。以后,假装阉人的信使们就有了言论自由,每天像喃喃自语的幽魂,带来人地皆失的消息。反正最后花剌子模不是让蒙古给灭了嘛,就这样了,一部分人往西跑,一路到现在的土耳其。”后来策展人就跟着学,怎么学会的他也不记得了。

当然,我也可以写策展人是个阉人、腐夫、宦官。我可以用莫言式的文字编出来一段粗砺的有关性事的神话,比如他的根被某人坐断了,或者某次后入时太大力,怼到了对方尾椎骨,又折了。我能直接地描写策展人在性方面的弱势,能来一段狂野的生理性描写。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表示自己与父权切割?但那真的有用吗?文字的动机总是欲盖弥彰。所有女人都引男人瞩目,只是有的人按耐得住,装得像人。不成的话他们就给自己找理由—我太老,我有家室了。除非,我说我是K,策展人也是K,身体懦弱,精神也一样。还是别当阉人了,自古以来阉了的男人都是最坏的,太监们失去性反而助长攻击性。

往黑洞洞的门里看,好多塑料广告牌,它们吸收光线:美甲、猫咖、学吉他、纹身面部穿孔、剧本杀,太多啦,可不能被他们骗钱。楼前铺着几层装修完一直没撤的黑色塑料皮充当迎宾地毯,大堂人满为患,四个电梯上上下下的奋战却永远运不完:上赶着花钱和上赶着赚钱的都急死了。策展人挤进去,让人帮忙按27楼。两小时后,策展人到了。

为什么这么久?作家也问这问题。他并非故意拖延,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电梯每一层都停,每次都有新人进出,这是正常。安全行为准则写了六条顺口溜,四个屏幕放着广告,无一不是声嘶力竭的喊口号,还有两个挡电动车的杆子,坐着硌。广告很吵,大脑费力把它归为白噪音,策展人还缩着阳,精神被四周扰的迷糊,好似入梦,梦里都看广告。

电梯每层都停,还老是往下走。这都是上头有指标的,总控中心那边的人也理直气壮,“我们都有业绩的。”经济下行就把一电梯人送去购物那层,看现在几点,饭店就都送去美食街,开门就是炸肠涮串的,谁能不饿。

27层还没装修好。楼是圆形的,一圈门,一圈走廊。人还不少,走廊没有窗户,只安了声控没安灯,一些开着的门中飘出油烟和滋滋声,与它交换的是隔壁外贸店里刚从慈善机构收的衣服的霉味,最近总下雨,气味和声音在轮盘式走廊中流窜。有直播带货对质量的承诺;还有电商部关于发货时间的承诺;网贷催收对于律师函的承诺,为了逾期的三百块钱威胁要大动干戈的承诺。只要注意听,每一家就都能及时获取最新市场行情和生意经。

外卖员嫌闷得慌,都在消防通道抽烟,往楼梯缝里吐痰,比准头。

策展人打着手电找,房间上却没门牌,楼里信号也差,隔绝了导演的指示,转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这半天,他到看旁边一直有个人探头探脑。太黑了,长相看不清,也不好意思灯晃别人脸,策展人尽量不冒犯的用光扫了扫,见他穿外卖制服,胸前绑着个GoPro。

策展人开口问,一张嘴就吃饱了哈喇的油味,“诶你好兄弟不好意思你知道……啊……这有个那什么羊汤是吧……44号,哪个是44号啊……你是干嘛的啊……带个相机。”他问得断断续续,苦又腻的风勾起了咽炎,他一张嘴就想干呕。

东北口音,说自己是个拍Vlog的,也直播,来体验,“44号啊,那是个开放厨房,里面有十几家外卖呢!羊汤,你就找吧,啊,你看哪个像,我跟你说,啊,它叫厨房,里面就一微波炉。”

策展人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被耍了。这个主播不像单纯的体验博主,他的举止太熟练,仿佛早就知道该拍什么。他胸前的镜头亮着,毫不留情地记录下他的窘态——一个将要吐胆水的策展人。这是导演的“真实电影”吗?真他妈够真实的。策展人放大的瞳孔全盘接纳闷走廊中的新气味,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飘来,理发店在集中烧毁地上的碎发。一百万只蚊子正在电蚊拍上挣扎。

旁边的主播还在跟弹幕断断续续的唠叨。你话都说不利索就别当主播了。咋的,我普通话挺好的啊。“兄弟们啊,你记住,越普通越安全,小孩就当个小登,老人就当个老登。不要做苏格拉底,你永远不想感受费劲心思却培养出一群傻逼和逆徒的感觉,同时你也明白,对付你也是他们应有的权利时。也不要做卡里古拉,不懂装懂的,半懂你的人,拿你的名号招摇撞骗,借助你宣传自己啊。”

5 昨晚,可能有几架直升机在策展人卧室顶上盘旋,要么就是蚊子。气的半醒时他开始幻想,幻想自己有个50平方米大的电蚊拍,一百万只蚊子向他冲来,那些蚊子不是直线运动的,它们飞行是总要急停或者改变高度,蚊群中的另一只蚊子会做同样的事,立刻替代它的位置。这群变幻莫测的蚊子盘卷着噪音,都死在电蚊拍上。

没睡好不光蚊子闹得,还因为两个表。策展人家里有两个表,手机闹钟不算,它们都跟真正的表一样,跟以前的表一样,会走,机械性的走,不是屏幕上的数字,他们不仅会走,还会咔咔咔的提醒着你它在走,时间是人类逻辑和感知创造出的对世界变化的抽象认识,人类却不能感受时间,只能靠边走边响的表,它规范此处的时间。策展人有两个表,它们都走也都响,在他的房间里,一个表走是走,两个表一起走就是音乐了。昨天一个表停了,策展人没睡好,有一种缺乏休息的急躁的精神动力,感觉就干了几罐红牛。

你趴窗户看,人流熙攘,慢慢往前滕,谁都不想蹭掉别人手机。雨下的一年比一年少,乘客拒绝恰到好处的性暗示就像出租车划过恰到好处的水花,差点溅到奶茶店门口的长队。今天他得找策展人谈事,唉,他真不爱出门,人人人,真的,一想就烦。那些人……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楼下就是步行街,黄金地段,烧烤店才中午就爆满,大绿棒子铺满地。小年轻,一群聚会,杂七杂八一群人,三言两语,吆五喝六,抬手古今往来,张嘴意识形态。他们说了不少话,咂了不少烟。别怕烟酒嗓,言论是在浮动的冷空气中唯一值得铭记的东西,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是被无限复读的“兄弟我还不懂你?”,“兄弟我不逗你了。”

小伙们抬起酒杯,个个穿着黑衣。冷场了,t恤图案各异的男女陷进沙发,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老觉得没人聊得来,人们都太肤浅,张口结婚工作学习和八卦。要跟太高深的人聊吧,那还真露怯,言中实物真是太沉。那就得找人喝酒,找点闲的、找点散的、找点欲求不满的,再找点懒的,懒得出门的、懒得说话的、懒得反驳懒和跟你发火的做听众。抓住机会干一杯,立刻把自己融会贯通的道理,话里话外都能让人大彻大悟的寓言插进去,又有面子又有里子。

年纪轻轻不知道你哪学这么一套,在言语上浪费时间、在联想中消磨生命,一无所有却认为自己怎么也得算个工农学兵,深知道理的道理,非常道的道理,简单的道理,默契的无需言说的道理。你说的每句话必须简约不简单,带有解读空间的同时引人误解,表面意思粗俗的同时含有大智慧。你是有个性的意见领袖,具有反叛的小众独立思考者,既保守又开放,有人说话像诗歌,有人说话直至核心,嬉笑怒骂皆成文,有人精神阳痿,不想说一句话。有人说话像姜文的电影看多了,看多了就不会说话了。精神阳痿是种入场券。它时好时坏。不喝酒就好。看到中东俄乌互相射大导弹时挺坚挺。若边做爱边看鬼佬主播中国抖音反应视频那肯定能日个几小时。此群体中竞争激烈,要文斗,批判批判和否定否定,讽刺后讽刺原讽刺,把生活中本来能就事论事的东西用投射性思维上升到兄弟感情、原则、做人和道可道非常道上。你精疲力尽。学多了,怠又罔,正沉浸在自己的海洋里。

电影只是电影,电影中的人至少敢站着把钱赚了,因为他们都带着根本诉求去博弈。你听,楼下的人们好像在说的都是射完精的大鸡巴空虚的管道: 诶兄弟,你听我说个事。 啥? 你过来兄弟我跟你说。 你说呗。 你觉得我认识你是谁? 啥? 这么多年了你觉得咱俩……他是谁? 啊? 你觉得他是你朋友吗? 什么玩意? 那我跟他现在是……存在? 啊? 你知道,当时有个费列罗工厂….. 啥? 你现在就觉得你自己,今天来这是为什么? 你到底想说啥? 工厂刚建立的时候特别小,所有工人都是厂长的亲戚…… 然后呢? 有个工人就天天偷吃…… 然后呢? 你觉得这是个什么问题? 别来这套扣工资罚钱呗, 不不不…… 哪什么? 这是这道理…….感情……责任……信任,你怎么不懂? 所以呢? 你怎么还不懂? 费列罗工厂生产巧克力的所有狗几把可可豆在东南亚被猴子用来抽插解压完了给你们运到欧洲,他们有婆罗门可可豆,刹帝利可可豆之类的,给你们这些日耳曼蛮子的都是最垃圾的达利特豆看你们吃的那么欢我就烦。

他们似乎都明白了。

昨夜观天象。有七星连珠,陨石飞溅。太危险了,就当我们的故事描述对象们还有猫死了吧。

6 暂时不需要他存在。木椅子太高或者说面前这工业残次品桌子太矮,电脑不能与眼睛齐平,那还怎么写啊,就呆着吧,输入法也不利索,键盘太吵,晚上怕吵到别人。

我最好多吵到一些人,因为现在论骂人也比不过AI了,除非有郭德纲那水平,现在是不行了椅子让每个此时正在写作却找不到对的字的人给予颈椎前倾或一会后倾。无数亨利米勒式的环境与生活状态描写正在被生产出来,他既冒出来了用放荡不羁的言语缓释性压抑的同时依旧试图做个亨利米勒。可他不是那种人,他是个敏感怯懦的人,大家都想做卡夫卡却没人真的想成为生活中的卡夫卡,而生活中的卡夫卡却避你不及,而且你说出来这别人也都不在乎他生活中的心境反而觉得你装逼,你绝对不是故意理解他的。最开始你看完了他的一本书(在被全剧透后),前50页读了三遍,下定了七次决心,看完后再也没忘记过。你兴致勃勃的去网上搜索解析和读书视频,你看见有人发卡夫卡那鼹鼠般机敏的脸,盯着鼹鼠的眼睛,然后你心说:“卧槽?”后来,你读到他写的大鼹鼠,又心说:“卧槽?”你懂了吗,不懂就继续说。

我忘记前面都写过什么了。作家,马,猫,策展人,别墅,到底都改对应这什么,像个打怪升级换地图的网文。我也不记得先创造了他们的形态还是先创造了他们的所指。我们应该只写无意义的现实,还是有意义的故事?

我们应该只写故事还是在写故事之前就随手拿起一根烟,左顾右盼找打火机,喉头隐有肿胀的感觉,键盘上几个字母的一部分被磨淡了,你想辨别它们,烟雾让字母跳舞,你流泪,是干的眼泪。

妄想把故事变成现实后再用一整套其他的符号系统,这符号是被困在那个被困在屋里的没意思的人随手想到,然后又牵强地把他们联系起来,言语意味着孤独。符号是绝望。我会写一首我每天都会唱的歌,提醒我怎么最直接的接近绝望。在这蓝天下每天想着树倒下的方向,破烂的房子、奔走的鸟还有随风飘的沙子。有人在这伤心也怪不了他们。他们忘记剪指甲。

我只剩两本亨利米勒,两本陀,一杯精神与爱欲。托运限额只有23kg。这本黑塞是个人送我的。放了很久我都没打开过。我对她不了解,至少记的名字。我很少记名字。我爱她。我们就一起呆过几天,她给了我一本黑塞和涅朵奇卡。我觉得她的意思是我像涅朵奇卡的小提琴家爸爸一样废物。是啊,她比我成熟,早就看透了我,我会把她活活熬死,再把自己熬死。但我爱她,我想了几年。走之前她给我一束花,说枯萎之前回来看她。我从来没再打开过系着死结的塑料袋,花早就脆了,摇一下直掉渣。我不想再打开它,也不想打开这本精神和爱欲。现在没有爱欲了。澳洲海关严厉禁止动植物入境,皮鞋却能穿进来。我只带了两条烟。

我创造了那么多故事,那么多人,又忘掉它们。等再回国打开塑料袋时,花粉估计会呛我一脸,小猫凑近好奇的嗅。呛的打个喷嚏,跑了。小猫总是在回忆他白色的母亲。更大的可能是,我妈直接扔掉那袋破烂。我说不要。她给我转一篇“断舍离:你为什么不舍得扔东西”。我大步走像个有事的人。一个忧心忡忡却知道如何解决的人会迈我这种步子。一只猴子不会,他们都有点弯腰驼背。大猩猩也会迈这种步子。也像是社交软件用户的走路姿势,他们知道永远有陌生人等着他们。我却看不见陌生人,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符号。几个例外也早就随着随口的承诺过期,我再也不会遇到他们。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理论知识就混着亨利米勒看着窗外是草坪、湿躺椅和打架的树。我想写诗。策展人也许需要一个诗人哥们来给他的展子添砖加瓦。有时候,我羡慕诗人,我能写出什么呢,只有宣言。我只能从他们的诗里品出宣言,提炼出符号。我这么蠢就别读诗。诗人比我受欢迎的多。他们可以随时应和下面起哄,“来一段来一段”。

Mira qué pobre amante, 看啊,多么可怜的情人! incapaz de meterse en una Fuente, 没法跳进喷泉, para traerte un pescadito rojo. 为你捉一条红色的小鱼。 bajo la rabia de gendarmes y niñeras. 只因惧怕那警察和管家的愤怒。

这是一个厄瓜多尔迷幻摇滚乐队的歌词,专辑名叫诗,爱,自由与革命。这些词加在一起,让人心慌。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惧怕这些词了呢?好像沾上一点就会降格为凡人,在任何语句中谈起这些都会落俗,好像就会立刻从返璞归真的文艺逼回归普通文艺逼。这简直太可怕了。

为什么一写诗就带警察?像个大学生抗议者。警察你带着手枪电棍执法记录仪,没电了的话我有充电宝,我只是些廉价书籍盗版电影偶然瞅着的艺术品和免费音乐的碎片随随便便构成的。像一碗磨碎的烟草,卷好,你卷好之后我就攻击你的肺泡和支气管。咽炎,让你恶心。为什么诗,爱,自由与革命让你恶心,物极必反?一切都让我恶心,饭菜烟酒,还有肉体,澳洲暖,大家都不吝啬于展示肉体。满是树和土的肉体。大树小树横倒的树,桉树,长得像海南椰树的棕榈树、考拉,土壤上鸟的脚印变成蚂蚁的沟渠,小说是蚂蚁,用灵魂之轻托起灵魂之重,像是一场甲床后移或你醒来发现大拇指上突然多了一条黑线。不至于立刻就医。

电子烟也让你恶心。恶心却不是一种斗争,只是一种接受。马后炮式的体验。马跳起来,小腿肌肉的蠕动类似一条条火车,马坐在不舒服的椅子上打字,小心脊柱侧弯。想起莫言说马是妈妈,就这样吧,我觉得他说的对。

7 Zoom back camera,当摄像机往后拉时你会看到收音、场记、导演、副导演、化妆师。当相机快门打开时,胶片上显示出风景中的游客、王朝建筑或赛车,这都是胶片自己的功能,这只是它对世界存在的光学判断,上面的映像只是对其功能的证明。

这篇小说像是一场错过百人派对后的遗精,汹涌澎湃,令人避之不及,居然还没结束,这可让人怎么熬。我早已厌倦给人解释,介绍或推荐任何东西。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样子了。该认识的人大概早就被我的傲慢错过。依旧无能为力,只能错过更多。

我上上辈子在伊斯坦布尔的海边手淫,被苏丹发现,惩罚我做一只绝育的猫。

在东北那边,动物成精需要讨封。如兔子、雪蛤、狍子、刺猬、黄鼠狼之流。但凡你哪天遇上一个穿一身黄,像cosplay杀死比尔和李小龙的人走来问,我像人吗。你要说像,他就成了。你要说不,像奶龙,那完了。他又得回去熬个两百年。恨上你了。

我日积月累的在街头想他人所想,思他人所思,不仅是关于直播带货或者网贷之类的言语,洪水滔天后的几百年才有苗头,现在不用关心,徒增烦恼。还有很多更具人文色彩的谣言,比如某个苏丹派去某个小岛治疗瘟疫的希腊人医生疑似被当地知名谢赫的亲弟弟团伙暗中谋杀。调查结果只是说当地贫穷,无知民众错把医生当成瘟疫的来源。可也有声音讲,当地帕夏却纵容此种活动,为的是打压希腊民族主义(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我来自塞浦路斯,听着这些话时手里还不忘拨弄着撒兹琴,酿出地中海沿岸的安纳托利亚小调,9/8拍,D,E,F大调,G,苏丹会跳起来,凯撒也会跳起来,就别提什么阿訇和伊玛目们了,啪啪啪,二十一声礼炮,奥斯曼军乐团在我嘴里。

其实,礼炮只有苏丹生日才响,军乐团上个月刚被检阅过,我什么都没有。没有藏红花和玫瑰香料,这可怎么藏住我的恨,还有恐惧?我的音乐是对大地、海峡和道法自然的侮辱,是对推搡的人群的嘲弄,我蔑视我自己,弄出点声音,掩盖我的无理。他们说我这样适合写小说,我可不想写那玩意。正教徒纷纷称赞我的傲骨,在帝国心脏依旧拥护希腊文化。等他们走了我会继续听谢赫的故事。动物都是骗人的,只有血液机器不会骗人,你要知道苏丹宴会桌上垫着罗马生菜口塞林檎的烤孔雀是骗人的,国库空虚的朝廷只剩几根循环利用的羽毛、鸟喙与头盖骨。无辜的火鸡被磨成肉糜,跟鹰嘴豆泥混在一起撑场面,这些动物的生与死都是骗人的。你从未当过一直君士坦丁堡的被绝育了的猫,忆起自己白色的母亲,所以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些故事都是编造的,礼炮是没放过,帝国不会为异教徒庆祝,军乐团当天也不在场,他们只是昙花一现的帝国孔雀羽毛上被维也纳的风雪打湿的那片。帝国折戟于此,寓言故事里会说话通人性的动物们怎么没像他们的近亲替蚩尤冲锋陷阵那样帮助苏丹呢?

动物是该复活的,但该怎么复活是个大问题。动物能被人人性复活吗?俄国人最热衷复活,拉斯柯尔尼科夫在复活的指引下复活。谁来指引我们这些动物呢?什么时候能指望黄鼠狼里出来一位伊万卡拉马佐夫,什么时候能来人解除动物身上的枷锁,几百年修炼的埋没成本,我们没有勇气否定它。只能不懈的向路上每个人讨封,一遍遍的告诉他们花剌子模信使的故事。这显得我们特别聪明,思想有深度,我为刀俎,嬉笑怒骂间就比餐桌上的动物强。我们打破规则,紧跟毛主席在大风大浪中前进。

波斯猫,翘睫毛、娃娃脸、留上翘的土耳其式小胡子。心中还留存琐罗亚斯德教最后的二元论的嫩芽。我推荐每个平庸的人都二元论式的拥抱二元论,好的就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黑白分明,阿胡拉玛兹达就是光。在小房子、草丛里嬉闹的动物从未来过,餐桌上的动物只是象征,人不需要在意如何生存,不需要在意吃过什么,只需要跟随本能的补充能量就够了,你看见的食物都不存在。

花剌子模国王活的明白,他选择再也不听真话,把说真话的信使都绝育以避免他们传承。他像是琐罗亚斯德教,也就是拜火教的主神阿胡拉马兹达一样从二元论催生了辩证法,造就了解构和隐喻,信使们和策展人缩阳入伏后空荡荡的裆部就是无,无为天地之始。亮出你的舌苔,我打赌里面也会空空荡荡。住在屋里的猫河他白色的母亲和马知道山下和睦的同伴是幻想,草丛里的乌托邦也清楚的知道精密的解构和地震仪都只存在于纸面上。

世界太残酷,猫的符号只是因为要被回避,猫和他白色的母亲就得死。上帝也可怜,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存在,尼采就要他死。连上帝都沦落至此,花剌子模的信使们也没得什么可抱怨,国王喜欢猫,更想梦见猫。昨天梦见了他和猫河猫白色的母亲在一片水域中。水即是蓝色也没有颜色。只要他一动就会掀起一阵阵稀碎的涟漪,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剥离,带走,越变越广,不知道要去哪。这片空间没有回声,他有种和亲生骨肉分离的痛苦。他把猫放进塑料袋里,因为猫怕水。猫正在回忆他白色的母亲,并且很怨恨为什么国王总在领地中巡游,不经常回来看看它。花剌子模太远了,圣人也走不到那边去救赎他们,点化他们的迷茫。希腊的圣人不穿靴子,因为他们没有钉子,赤脚很难翻过崇山峻岭抵达中亚。即使国王得了麻风病,也不会有圣人在死前亲吻他。

他很痛苦,醒来后发现,周围满是嘲弄的符号,手底下那些信使也刻奇的用嘲弄掩饰迷茫和对未知的恐惧。他干的那些勾当,肮脏的勾当,扒手般,不管是窃国还是窃财,他都带着一种优越感,真是个坏人,有腌臜的心。

我看向周围,地中海式街道,板石与建筑,这些建筑建的真不怎么样,尤其是那些破转,上面布满了心血管一样密密麻麻的裂纹。看起来像某个主管财务的帕夏的脸。不知道哪个工匠造的。这可心是坏心。当时科技不发达,年代久远,人们都以为人类用心思考。这种就像是看完黄片才想跟前任道歉的坏人的坏心。资本主义启蒙时期的海风刮来。

当可怕的事情发生:比如动物都被拟人化,安上些言外之意。

几百年后,将会有一个穿着跟策展人同款风衣的年轻人站出来,说“大家好,我叫加缪,我的爱好是文学和艺术,我想说一切向钱看的人生跟死亡没两样。复活存在于默然之中。”这是法国人的复活。俄国人的复活想必更加轰轰烈烈。策展人的复活是中国人的复活。但他不会复活了。我不喜欢他了。因为他是假的。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否曾真实地存在过。当然不。

假的意味着写作,假的意味着很多时候我以为我在生活,假的意味着我在思考时你存在着,你是真实的,亦或者意味着你开始思考了,小猫回忆起他白色的母亲,他的母亲在不打扰别人中悄悄醒来,又被劝回梦里。最终,你依旧会得出结论,我们不会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