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不动林

嗡嗡响,车底盘嗡嗡响,轮胎在地上干磨。遍地是坑,几吨的大卡车压出来沟辙,附近矿场的车。可是中国人早已撤走。我问为什么。

他们说——时局不稳、社会动乱。

我说为什么撤走,你们可以买枪,你们可以继续雇我。

西边是刚果布拉柴维尔,我每日仰望日落。地裂了,城郊很少有水,地旱得开裂。非洲是文明世界的郊外,我当然知道这点,只想何时能走出去?

郊区的大地,旱得开裂。非洲大地,分裂、合并、分裂、分裂。布拉柴维尔,刚果共和国。我在刚果民主共和国,在金沙萨,两种同样的人们,人们曾相互握手。

我们曾经相爱,互通电话。来电话了。莎萨·伯纳德,她来电话,她不常来电话。现在,我可不想接。

我对中国人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给我枪,一把就够。

我能瞄得准,十发子弹就够,三点一线,我知道。抽查!报告:眼睛、准星和目标在一条直线上,三点一线是为了修正子弹的轨迹。注意风向和风速,时刻注意风对子弹运动的影响。还有,太阳强,虚光就强。

中国人买得起螺线。枪上的的螺线一旦被磨光,或不完整,子弹就会乱飞,那时枪要么重新去拉线,要么报废。

如果他们给我枪,会换新螺线。

二十米外,那里,匪徒,煤灰和皮肤融在一起,我的眼白看得见他。二十米外,足够。

“那如果有女巫呢?二十米外!”

“快跑吧,犀牛都不敢靠近女巫。”

“三十米外?”

“陈老板,算了吧。”

“一百米外呢?”

“那没问题,一百米外的女巫,她不会来得及打开古怪致命的勾魂粉,一百米外,三点一线。”

我能把两个知识都融合,我是个优秀守门人,女巫的黑血喷洒,在空气里凝结,遇上煤灰和飘着的土,凝结成一粒粒,不会溅到门上。

手机太响了。

老板来了。

“嘿!陈老板,你说话大声点,我的手机太吵,我听不见。”

“恩佐!你不会把手机静音吗?”

她来电话,原谅我不能,老板。我不想错过。

我的手机有整条街最好的音响,放最响的音乐。我在家里放,她都能听见歌词:“在你悲伤的时候,就唱响这首歌吧!”

我的音乐声是整条街最大的。

她带着父亲敲门,她混血,父亲是白人。

“全裸的时候,你会遮住什么部位呢?”

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

“心脏在燃烧,美丽的姑娘,你在何处遥望?”

我没听清,手机在兜里继续唱。

“你叫什么名字?”两对蓝眼睛同时问我。

我数他们的长睫毛。直数到五十六,他们的睫毛是那么的分散,我才开口:“我叫恩佐,二十一岁。”

最后,我花了四十七个小时,从一数到了十万。老伯纳德把女儿嫁给了我。法语真是奇怪,数字从一到十六还算正常,到了后面,就是“十加七、十加八、十加九”,六十后面,就是“六十加十,六十加十加七……”

“你不会想一直在这个炎热的地方腐烂吧?”蓝眼睛总是问。

去法国,为什么去法国?刚果也说法语,不麻烦。六十个黑人做六十个人的活,加十个呢?六十加十,六十加十个黑人只能做四十个的活。十个旷工,带走另外十个,还有十个在偷懒。

电话还在响。我不想接。她让我不要走,留在这。非洲人能成为什么人?大陆上最不缺廉价的自由主义者。廉价西装最好,扯烂也不心疼。小时候学校唯一课外读物,凡尔纳的《地心游记》,一本被传烂的书。

老伯纳德让我外出闯荡,小伯纳德不想我走。

凡尔纳说在这片大地底下是倒过来的世界。矿场的深坑另一面,每个坑在另一面看都是一颗高大的树。这么多坑,在地底一定是片森林,而更深处,肯定充满我们找不到的地下水。

慢慢流着,在南基伍省底下慢慢流着,有时候降下来,像是不动的雨。猎巫活动已经烧死八名女巫了,中国人似乎不太感兴趣,每早他们都按时站在大厅开会,像一片不动的森林。他们在做什么呢?

陈和李们,带我离开这里吧,随便去哪都可以。

2 · 无浪屿

我学不太会中文,几年了,会的不多。几句简单的中文,几句简单的英文,足够应付生活。或者像同事说的,在中国,外国人不需要说话。

“嘿,老外,hello。”

“啊,hello。”

“How are you?”

“Fine。”

“Where you from?”

“非洲,我会中文。”

他们笑。

“老外就是幽默。”

“什么意思。”

连比划带耸肩地告诉我:“Funny,幽默。”

“我知道。”

抓起我的手仔细端详,搓,越搓越白。

“你是白人啊,非洲哪来的白人?”

“我不是白人,我是阿拉伯人。”

“皮肤白就是白人。”

“好好好。”

就是因为这个,我找到了工作。在西餐厅,什么都不用干,任务是扮演白人。

戴着厨师帽,只用说一句话——被质疑有问题时,我出面,就说一句话:“我可以怎么帮助你,先生?”

后厨有块大玻璃,我总是看海的另一面,不远处,也没有浪。“这里的玻璃没有我们店里大。”

“你挺幼稚的。”

她和我一样有着黑色短发。中国人不娇小,知道我来中国才发现,他们比我们有钱的多,书里的都过时了。东方女人?和我们不一样。

我看她看入迷了,她冷漠,冷静。

“我要一杯马天尼。”她很冷静。

“你是不是觉得我讲得太多,先给你说个好玩的,海对面的岛叫鼓浪屿,我刚到中国的时候不懂中文,鼓浪屿,同事用手机翻译,Kulangsu,记住了。Ku-lang-su,记得清,每天都看,总想去那玩。”

“嗯,鼓浪屿。”

“Kulangsu,天天心里念,总想去。有次终于有空,叫了朋友,也是外国人,在公园里演黑人。我说去对面玩,叫Kulangsu,打车去,问了几个司机。什么东西?没听过哎。司机都这样说。

最后才知道,中文发gu的音,只能坐船去。到了地方说150元,傻了,这么贵。”

我那朋友说:“不懂,不懂中文,什么意思?”

那人也不慌,他会用翻译软件。

“然后呢?”

“换我了,指指嘴,呜呜呜,啊啊啊半天。装哑巴。”

“然后呢?”

“最后少给了50。”

“那你是哪来的?”

“摩洛哥,北非,卡萨布兰卡。”

“哪里?”

“卡萨布兰卡,听过那首歌吧。”

“听过这首歌,还真有这地方啊。”

“那当然。”

“你叫什么?”

“穆拉德。”

她叹了口气,酒吧的灯一会黄一会红,光点在桌子上,脸上。黄光照在她脸上时,黯淡的口红色,嘴上偏暗。的确是张小嘴,似乎想说什么。

“聪明,我爱你。我会像创可贴一样爱你,我做你的创可贴。”

“我在摩洛哥有妻子和孩子。”

“你知道吗,最好的创可贴会静静地贴在你身上。让你忘记她的存在,直至你洗澡的时,感觉什么坠在身上,你才会想起贴了创可贴。”

“哪学来的,你tiktok看多了吧。”

我最终同意了,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从哪来。我问:“你是中国哪里的?”

“本地。我的家人都去了新西兰,跟我走吧。”

“嗯。”

我要了杯番茄汁,降落前最后一次饮品。怎么就同意上了飞机?她坐在旁边,嘴唇鲜红。

“睡会吧,半个小时就到了,奥克兰挺热。”

“嗯。”

“名字?”我们被海关带进一间小黑屋,有位移民局的官员来。

我用不流利的英语应付。

“穆拉德。”

“姓穆罕穆德?”

“嘿,这是种族歧视,不是所有阿拉伯人都叫穆罕穆德。”

“抱歉先生。那你姓什么?”

“穆罕穆德。”我递护照。

“摩洛哥公民。为什么没有签证?先生。”

“我想申请庇护,难民。”

“您的伴侣是中国人,福建,这可不好办,先生。我们对福建籍入境管控非常严格,你知道的,太多人当黑户。”

“我申请庇护。”

“原因呢?”

“我遭受了严重的歧视、迫害。”

“能否详细说说呢?”

“他们都说我是白人。”

“这有什么问题呢,先生?”

“这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我恨白人,二战时,我曾祖父在卡萨布兰卡开了间烤肉店。一个英国人走进店里,白人,刚坐下,又有个俄国人走进店里。

英国人叫来我的曾祖父点餐,用大衣把手裹住,曾祖父感到一阵冰凉,枪抵在他的侧腰。小声说:给我看住他,老家伙。

俄国人也叫曾祖父点餐,又进来个德国人。

一把枪从裤管了伸出来。

德国人走进厕所,英国人和俄国人立马起身,跟了过去。厕所旁边是烧烤坑,不知道怎么的,坑里就多了三个人。

曾祖父点起一把火,以后再也没人把那里当做盯梢场所了。祖父回家了,曾祖父叫他多吃白肉,少吃红肉,胆固醇高。

“所以你祖父把那三个间谍吃了?”

“当然没有,先生。他们像是暗夜里的过客,海里的鱼。战争结束后,曾祖父的店里不知道怎么起了火。板房的天花板破出个洞,烟从洞里螺旋着上升,颗粒是黑白相间的,混着骨灰。北非的风从撒哈拉沙漠里来,把烟尘平铺,盖在天空,洞里的烟像一道龙卷风。水龙卷,源源不断地给烟雾的大海输送,风时大时小,有时候海面有巨浪。我的祖父常这样告诉我,人无法对抗巨浪。

有人来救火,他们问,发生什么事了?我祖父常说吃多了鸡肉会变成哑巴。曾祖父对着来救火的人咳嗽了两声,张张嘴,指指喉咙,只发出额额的声音。”

“好的,这回答足够了。那您的伴侣呢?”

她指指喉咙,张了几下嘴,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我为此感到很抱歉,女士。你们现在可以入境了。”

3 · 海门

走进中国人的家,门口贴着红色对联,植物和景盆打理得一丝不苟,新鲜水珠透光。穆拉德第一次走进中国人的家,这里像个隐士洞窟,握紧她的手,午后阳光下,皮肤透明。

回来了,她带他回家。

“你怎么带了个鬼佬回来,他有绿卡吗?”

穆拉德急于想证明自己懂中文。人们说摩洛哥是上帝打翻的调色盘,五颜六色,一进城什么颜色都有。中国人的家也差不了多少,多彩,只是没有绿卡。

中国人的家里有山,山上静静地往下流水,微弱的哗啦声。他被这声音扰得困,朦朦胧胧地吃下饺子和几顿面条。流水像飞机的轰鸣一样,在飞机上听见的那种微弱嗡声,习惯后就听不见了。

房子在海边,一出门就看得见大海。带他出门散步,看着大海。她的话不多,在飞机上都没怎么说话。

这次是他自己乘飞机。

“我有亲戚在非洲挖矿,反正他也是非洲人,去赚点钱再回来吧。”

海边很晒,穆拉德待不下去,她却不开口。转头望向身后,她的父亲站在门口,漆红色的木门,绿色毛衣。听见这句话后,他就再也没进过面朝大海的那扇门。

穆拉德第一眼见到这瘦高的黑人,觉得他好像是地下钻出来的,他的一切都能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浅色手心沾满灰尘,跟外面一样黑,让他疑惑,黑人手心不都是白色的吗?

“法语?”

“我会说法语。”

“好的兄弟,可中国人都撤走了。矿场不开工,我都没事做。”

“那你在这做什么?”

“等待,我想离开,去哪都好,你呢?”

“我想在这赚钱,等我的中国女朋友来找我,她会给我介绍工作,有亲戚在矿场。”

“你有护照吗?”

“有。”

“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

“你把护照借我,我去摩洛哥,你可以住在我家里。等你女朋友来了,也可以住。”

“但是照片不一样啊。”

“涂黑就好了,我现在叫穆拉德.穆罕穆德了。你叫恩佐。”

穆拉德住下,他的手机音响可不如恩佐。放音乐只有自己能听到。

“不幸的消息来临,亲爱的我该怎么摆脱思念?”

“嘿,兄弟,开门,是我!”

“哦,我试了千万种方法,还是没能忘记你。”

“这么快?”穆拉德开门,见到黑人小兄弟杵在门口,露出一口白牙,身上的灰尘还是这么多。

“怎么才两天你就回来了?”

“哦,我们的过去,不断在我梦中重复!”穆拉德关掉音乐。

恩佐无奈地摆摆手,“没进去门,我的枪被扣,被遣返回来了。”

“你干嘛带枪入境?”

“这把枪可是中国人配的,可得好好保护她。为此我学了几个月呢,抽查!报告:眼睛、准星和目标在一条直线上……”

穆拉德打断他,“行了,护照还我吧。”

“什么护照?有这事吗?”

恩佐拍了拍穆拉德,对他说:“没事的兄弟,就先呆着等你的中国情人吧,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好。这里有坑,很多坑,我们可以找地底世界。”

两个人住下,静静等待中国人来,无论哪一波都好。家里有时放欢快的歌,

整条街都听的清楚,有时放悲伤的歌,只有两人听得见。已经半个月了,中国人怎么还没来?我们打个电话吧。

“老板,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哦哦,恩佐啊,暂时不行。你们刚果的女巫最近太多了,猎巫活动也太多,等稳定下来吧。”

换个人。

“亲爱的,你怎么还不来刚果找我?”

“刚果,我就在刚果啊。”

“你在哪?怎么没来找我。”

电话挂了。又打。

“你好,嘿,你在哪?”

“我在刚果啊,刚——果——,听不懂吗?”

“可我没看见你。”

“刚果共和国,早就在了。”

“嘿,嘿恩佐,我们在哪个刚果?”

“刚果民主共和国!不是刚果共和国!”

电话挂了。

垂头丧气,哎。发条信息试试。

穆拉德:你就这样离开我?你说过像创可贴。

亲爱的:创可贴在洗澡的时候被水冲走了,你多半没发现。

“兄弟,看来她永远不会再来了。”

“我该怎么办?”

“不对啊,穆拉,你好好想想,哪里不对。”

“啊?”

“嘿兄弟,中国人那么有钱,怎么会看上你,你是被女巫迷住了。女巫都有白皮肤,想想是吗?”

“好像是吧。”

“是吗,对吧,你仔细想想,对吧。”

“还真是,她可真够白的,嘴唇鲜红。”

穆拉德抽了口烟,重重吐出一口,“好像是,是啊,钱包里空空,护照都没了。”

“哎,这里可真是有来无回。”

“笼罩这片大陆的是烟尘,还是尘土,还是女巫的迷魂散?”

“什么时候能散去?我不知道,四周都是大海,兄弟,我们都走不出这鬼地方。”

在这里,大概就是春去夏来夏去秋,秋去冬来冬去春。夜落月出月落夜,昏明日升日明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