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农民。
偶尔也有老农凑着,秋天赶着满载的驴车,从碎叶中挤出来,直奔城门楼子,晚了菜就卖不上好价。太阳旋转。老农目光垂折,不敢抬头。活了四五十年,从没见过飞檐底下的匾,上头四个字——“关一第下天”,从右往左。
屋里说不上冻,手指老是冰,用腿夹一会,又冰又麻。山大部分都秃了,没柴。饭桌上摆不出饭菜,一块五花肉煮三锅汤。鱼都不来了。鱼群在太平洋中嬉闹,绕过渤海转去大阪。
渔民的孩子管蛤蜊叫金枪鱼,父母欲哭无泪,说:“孩子,你是没吃过好的啊。我年轻那会儿,每个冬天都来带爷爷。他天生五鳍三爪,通体金鳞,鳃上冒刺,好不威武,总随着鱼群和大西洋暖流前进,看到船也不怕。
带爷爷他一挥鳍,三五十条大银带鱼一揽子钻进渔网。渔民先磕头,点香。三个盘,猪后丘、牛腱子、羊尾油,中间摆仨水蜜桃。哐哐扔水里。
上岸来,带鱼直接往地上扔,都三尺三寸,夜里冻得梆硬。有人胆子大,把带鱼卖给武库清吏司当抬枪。结果有年早春,箱子里连汤带水。李大人下令,菜市口斩了一批。脑袋吊桅杆上,身体托在船尾。几艘大船就在山海关回来去好几天。带爷爷不敢来了。”
马不停掂后脚,在石块路上找不齐平衡,我们又闹又静了,等他来。他来了自然会开口。带爷爷喜不喜欢贡品?大海跟时间一样黑,每夜起雾,犯罪分子都出来。按理说,衙门有骑警维护治安,他们太久没吃过鱼,缺乏维生素a,晚上看不清示威人群,乱抓一气。打更,拖地的,市政洒水车挤满县衙。
我想,带爷爷活在深海,怎么能通过光线折射得知人的动向呢?人何以猜测鱼的喜好?对带爷爷的爱刻在集体记忆中,人们想他回来。
居民改变自己以取悦他。留胡子留头发,没什么变化。又把头发都剃光。
总之,带爷爷已经十几年没来过山海关。人们都很想他。
他的故事 他平视,又环顾了一圈。观众的眼神像狗的眼神,饥渴地等着喂食。还没张嘴,观众就等得不耐烦,又舍不得把视线移开。频繁张嘴,想替他说出点什么。全都带着兽性混沌,用目光把他撕碎,对他深深爱慕。
他不开口。上次教了句,Mes yeux sont les yeux des chinois。在摄取灵魂的相机面前,纪录片导演面前,他们拿别人的苦难换感动。在从西贡一路漂到澜沧江,赶马车到红河渡船的法国传教士面前,是可以说此话:我的眼睛是中国人的眼睛。
一圈人的目光像狗,面对排骨想挖个坑藏起来那种珍爱。想把他扯开。还怕他脑子里的东西没了,嘴再也张不开。
他打快板,啪啪响。指翻着腕,画出漂亮的八字形。骨节明明只三节,总连成北斗七星,让人倍感亲切。
观众嘴微微张,挤眉弄眼,把五官拧成非自然形状,盯着那手指。看马褂下指头滑上桌板,轻点两下醒木,还没拿起来,先温柔地勾着。
要是能把它们撅断就好了,反着撅。他会变成盗龙,咔咔响。有人想把爪子按在城墙上,给5A级景区留个纪念。用糯米、石灰、鸡蛋清塑模。
带爷爷要是回来,人们指定不会让你走。得把鳞刮了,当成最保值的货币。肉用菜籽油炸,不能用花生油,不然一股哈喇味儿。最重要的是骨架,尾椎拴上一条绳,扔回海里待几天,等悲伤的鱼群抱着你的尸体哭泣时一篓子打尽。
他说:“我上次讲到哪来着?”
水当时还是那么高,漫得跟太阳同高,带爷爷带着朋友们欢乐得驶向西边,波纹如水母般拨动腕足,永无止息。年年都这样。
我们的故事 朋友说,我像美国最高法院。我说,哪来那么大能耐?他接着讲:美国最高法院不对总统负责、不对国会负责、不对群众负责。而你呢,不对人民负责、不对生命负责,也不对自己负责。
美国最高法院只对宪法负责,我只能对创作负责。以后,字里行间都要有她的喉咙,算是不错的墓地,丰美,研润。
不知道太阳到底从哪个方向射来,南半球天更高,太阳离得更近,在建筑物之间闪烁。我又转车去内湾,一二百七十度环视港口。我在给一部法国老电影做字幕,带爷爷的故事。
把特定文本翻译成其他语言。作家也把无数他人作品翻译成自己的语言。德勒兹说创作是画出逃逸线,作家从他人中逃离。我倒想从电影中逃离,把字幕都翻译成脏话。
万物起始,就有了语言,你却沉默的像条鱼。
带爷爷,我们希望你能回来。我们拼命折腾自己。我们是那种主动发社交媒体帮设计师品牌打广告的蠢材。只有古老自私的智慧,一切为存续的生活方式用来填补空虚。
外面不太平,打架总是人多欺负人少,愤怒的年轻人,悲伤。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经典隐喻手法,我知道他们只是想通过伤害自己来引起带爷爷的注意。他已经老了,没精力庇护人们。
世界上有无数个不知所云的先锋电影。画面跳切,节奏缓慢。我认识三千多个艺术电影导演。朋友问:真的吗?我说:邮箱全是。他们渴求带爷爷,作为体面成年人,我讨厌这种情绪。
带爷爷,像小孩子爱喊的名字。他们和带爷爷一样老。越老越想他。
带爷爷,你回来吧,我们只想见见你,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小人之情,求足而已。我们该花钱吗?赚更多,花更多,把秦皇岛打造成五A级景区,打造成渤海湾金融中心之后带爷爷就会回来吗?
我爷爷奶奶是唯一一对没在带爷爷见证下成婚的新人。我爷发小在天津跟着段将军,也是混了点战功。结婚那天,他给我爷送了把一汉阳造,在太阳下带鱼般闪亮,木头和铁长在一起,一把活生生的枪,带爷爷在游荡。
刽子手的故事 李大人,你下手可真狠,船队出山海关前人就被斩了。
正午时,都是渔民,家里也没几个钱,扛刀的没拿到好处,自然磨刀不积极。钝得像船桨。那天,大铁片子落在可怜的脖上,他趴在那里,行刑者如妇女在河边拍打衣服般轻松。
大铁片子落下,摁下呼吸,一声声闷响。他后来说书时也砸过醒木。渔夫也是硬,到最后,他浑身发黑,成了黑人。
扛刀的心想不好办啊,哪行啊,规定是人头落地,但他先死了。可我还活着。尝试描绘某种感受,妄图把星球国家或文明全部用文字以偏概全。我是翻译。我是翻译,必须按照原思想脉络前进。他们取悦带爷爷,我正在取悦观众,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节奏紧凑一点,要加强读者情感共鸣。
我得加入些更明确身体感受或具体场景细节回声,在第一节开头加一句地点/时间的锚,在第二节中段加入一段读者自觉的质问,在第三节强调“我”与“带爷爷”神话对比,增加呼应象征物。最后,结尾留白或突转。带爷爷也许从未真正存在,集体幻觉。或者当所有人都放弃等待时,带爷爷或已悄然归来,留给读者想象空间。
可就连黄片都是假的,标题上写着素人自拍结果都是些专业演员。性冲动也是假的。等我做完字幕谁还在乎带爷爷是谁。
距离带爷爷上次来已经过去太多年了,作家写无可写,导演拍无可拍,只能钻进老智慧中挖掘,生活变得如同电影,某种社会实验。后来闹了好几年小鬼子,他们啊,我都不忍心说,把山海关杀得堆满海滩。
只有李大人直面过带爷爷。三艘内燃机船在山海关游来游去,带爷爷喜欢它们,感受工业革命的魅力。只有李大人敢跟带爷爷对视。也许他的意思是:兄弟陆地上一片我罩着,你别掺和。北洋海军的钱都被挪去修院子,仓库里的炮弹全是吉林冻成冰的狍子,还有内蒙沁泥巴的羊毛。
我们平时没什么可做的,只有拼命工作,等他来给我们讲带爷爷的故事,攒钱,打赏他,博君一笑。我真希望他开口。
风灌进来,他把手塞进裤裆,我们都看见了。
李大人那天很满意。头没掉,当事人怕不够威慑。他怕带爷爷又回来了。李大人肯定得翻旧账怪罪。他只能开始说书,吓唬小孩,告诉他们带爷爷造了多少孽。
我们长大了,听了一辈子。手上血色全部褪去。我们盯着他的手。嘴咬着牙齿,他的手皮很韧。他越讲,我们越爱他。带爷爷,我们想你回来,你可以残暴地磨平我们的心性,只要你能用恐怖给我们安全感。
他不想带爷爷回来,一直隐忍到我婚礼那天,我们趴在地上模仿带爷爷在洋流中游荡时,他手持钢铁拍在我们头上。骨节分明的蛋白色手指。
我爷爷抢了先,打穿恐怖分子的喉管。他倒在地上,什么都没流。
小鬼子的故事 日本军国主义侵略者,人称小鬼子,标准反动派,穿着反动派制服,反动派行囊,别着反动派刺刀。弓着腰,肥大裤管中不知道是腿还是枯骨,他们看着不像是世界上应有的物种。站在一起和旁边落叶堆没什么差别。
一套铳剑道,他们站一排,左右左右右挑扎挑拨离间让中国人拿着刀自相残杀也好,正式入伍前我就经常用弩箭射杀大阪城里的流浪猫。我总得杀点什么,然后按照戏剧理论被杀。他们的生活,经验记忆和教训,平时口哨吹的小曲又会是什么呢?
我把尸体全搬到海滩上,他们看起来一模一样,我无法从僵硬的面容中分辨年龄甚至性别。瞳孔散开,跟我的眼睛一样,凶暴,属于死亡的无情凶暴,我觉得自己属于他们的世界。
直到小鬼子看见我爷爷,手里端着一把汉阳造。他掏出枪:“理论说有一把枪就必须要发射。”我爷爷说:“那我发射吧,不然就没后续了。”小鬼子说不行,为了天皇我必须先开枪。
我爷爷说那我们玩俄罗斯轮盘赌吧。小鬼子同意了。
水淋淋的湿雾中,我爷爷和小鬼子拿枪玩俄罗斯轮盘赌。那天湿润,带爷爷喜欢这种天气,汉阳造银灿灿。它不喜欢被握着,手出汗,太黏。张开没有牙的大嘴。
佩索阿说:几乎所有作品的创作都包含模仿的闪念、习得的战栗和偷来的狂喜。
小鬼子走到了沙滩上。我爷爷把汉阳造扔进海,它快乐地钻入水面,越来越深,去找它的朋友们。他像农民一样弯下腰,以前见过太多次天下第一关的牌匾,他不想再抬头了。
他告诉我,小鬼子也倒在沙滩上,什么都没流。他和我站在沙滩上等带爷爷,我一直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