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希望一会能坐办公室。那就不能把西裤弄湿,裤子一湿,电脑椅也会湿透。机关的清洁工也不太想淋湿,然而湿和不湿没什么区别,基本没区别,暂时她至少还有淋雨的自由。

K记得处长说过,当时,每次看见她湿漉漉的走进机关,干部们会动恻隐之心,让她歇一会。给她倒杯开水,跟她说,现在这也没啥事。还要问她儿子上几年级,父母的癌好些没,就问几句。

跟清洁工聊天时,不论哪个干部都会点评年轻人几句:“你看打印机周围多干净,不用你操心。就是干活不带脑子。一天天的。现在一个个的。”

清洁工问干部怎么不把儿子也弄进机关。干部也懒得笑了。她说这毕竟也是铁饭碗啊。干部这时候说他儿子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吃得了这种苦。想当年他三十多岁的时候每天应酬喝到凌晨,孩子就一个人在家。她说哎。她说对。

清洁工的儿子现在也一个人在家。干部的儿子一个人在国外。

周边的县里也起了高楼。但没有机关这种楼,九十年代风格,不高不矮,十几层,没有装饰。

最显眼的是暗绿色大玻璃窗,当时最流行,像每个中学天文台的暗绿色大圆球。这些玻璃现在没人愿意擦。那么高,得有人愿意上去,那时候干部们以为自己永远都会那么风光。现在真的是没钱了,没钱就没有审美,干部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绿玻璃得有十年没擦过。按理说,机关每年都该雇正式高空清洁工擦玻璃,可现在都是劳务派遣。没钱了,大家心里都是恶念,也没有人在意这些脏玻璃了。干部们闲暇时间孩子都懒得聊,看手机不抬头,没人有精力看窗外。

她第一次打扫卫生那个年代,进门,干部会先给她端一杯开水,如果没淋雨的话,也许是凉白开。

再说了,现在清洁工也不好召。她们大部分都是县里来,拉帮结派,在机关里形成了一股让人难办的势力。以前机关有钱,清洁工都是正式工,而现在全是劳务派遣。

他们也怕她们,觉得她们像是一群渡河的角马,河总是存在的,过不过去,但这都看角马的心情,不看河里鱼的心情。如果一群鱼在河里睡觉,那他们大概不希望角马来。可现在除了睡觉也没什么事可做。

清洁工们谁也没打算长期做下去。她们甚至会用离职威胁人事部门,要求涨工资或者增加假期。

现在财政很紧,怎么能开这种玩笑。新员工的工资比全市平均还低。一看简历都是曼彻斯特大学的硕士,都在一个小小的电脑桌前熬。他们坐的椅子是公司统一的,圆靠背,方坐垫,棉花薄薄一层,和白桌子一起。

机关曾经什么都有。

早晨K从家属院出来时,刚下楼就淋上了。他穿了一身蓝色西装,他妈妈安排他去给处长当秘书。K以前很喜欢机关,他成长的一切都围绕的机关,机关的小区,机关的福利。可现在机关不行了,他不想把未来都搭进去。

两千年第一批小区很漂亮,门口有六根罗马柱,一共九栋六层居民楼,却有五个花园,每个都立满了大理石雕塑,有维纳斯和少先队员。当时一切都永远不会停下来,所有东西都是新的,像雨一样不断地灌着。这地方是一群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造的。

小时候,K的妈妈带他来过机关,那时候机关就是这样,城市也是这样。那时候私人电脑罕见。但机关里每个人都有。机关这个词,分量可是很重的,每天,最重要的事都在机关发生,所有人在单位食堂吃饭,那时候分房制度刚结束,大家开始对应酬上瘾。

K小时候来过机关,现在机关也依旧是机关。以前,他去机关不用淋雨,他坐母亲的车,直接停在后院停车场。机关地形复杂,他妈妈带他来时总是直接开车一步到位,传达室向他们致敬。

清洁工对于机关的记忆则完全不同,一种让人反感的模样,即使不想淋雨也要淋雨,她不为了那一杯开水。孩子一个人在县里,不然,她宁愿去小餐馆里打工。

小时候K去过一次县城婚礼。他从没见过露天吃饭的人,苍蝇围着菜。那些苍蝇把他吓着了。县城宾客们说着听不懂的方言。狗跑来跑去,抽烟的不少,他一直干呕。

以前,清洁工宁愿忍受餐馆里乱跑的老鼠也不想看见干部们的脸。她们进机关大楼之前要走光光秃秃的停车场,她们很讨厌玻璃和水泥路的反光,偶尔有干部扔几只烟头在地上。每一层楼都那么高,玻璃门有大酒店样式的把手,地上是容易积灰的暗红色绒地毯,机关的天花板很高。不同部门人之间从不接触,她们不能随便跟老乡聊天。

现在清洁工越来越老了,方形的面庞却一如既往地僵硬,她的行动一直这么迟缓,现在已经想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K不记得大楼有多少层,他没注意看过,他妈妈按按钮。电梯很优雅。迈进机关的大玻璃门,一切都很大。K认为机关是个毫无生机的地方,尽管所有人都认得他,都知道他是谁的儿子,但他还是觉得很陌生。

每层都是一样的,K也记不清楚他都去过哪层,每次电梯开门,巨大的空间展露在他前面,一排排灯管延续到视线尽头,他甚至不能确定对面有没有窗户,地上铺着淡蓝色地毯,在炽白的灯光下看起来像塑料制品。然后就是一个个隔间和工位。

机关,给人安全感,小时候K还不会脏话。现在站在雨里,K有点不想去机关了,大雨天,他还不如在家舒服的读书,他可不想面对这个现实。现在,干部们也不想让孩子们再进机关,只有妄想阶级跃升的小市民想进机关。可K的妈妈宁愿他来当秘书也不愿意他在家每天读书。权衡利弊后,K发现自己宁愿做一辈子懦弱的秘书也不愿意走出机关一步,白天上班,看着脏兮兮的绿玻璃说不出一句话。晚上在纸上写几句抱怨的话,即使机关永远停滞在两千年,当时一切都是值得骄傲的职员福利,当时电话黄页都算罕见。

以前机关是终身雇佣制,也许K记错了,但是绝对不会有人被开除,只会退二线。他不记得机关到底长什么样了,他以为即使自己不用说大家也知道机关长什么样,可不是所有人都去过机关,但大家都能很轻易的想象出机关是什么样子,对它指指点点。

两千年左右的机关和现在的机关都差不多,只是现在机关没钱了。没有钱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机关的错,但谁又有办法。

怎么才过了二十年,机关就不行了,早早地就被吃干抹净了,只剩下一些残骸在勉强支撑。

K每次手淫几分钟就结束,这让他恶心。

对于清洁工来说,现在反而比以前好,因为工资越涨越高,从正式工变成劳务派遣也没什么不好。中介负责人都是些年轻人,比起人事部门的干部们闲话少了不少。对于她来说,机关自始至终都是无法窥见全貌的庞然大物,她可不在乎机关是否衰落,她只知道工资从两千涨到了三千五,机关是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不需要宣告。

K要去给处长当秘书,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去了。以前他们这些孩子规划好的路就是给领导当秘书和司机,出来直接正科级,可现在只能当劳务派遣,跟那些清洁工一样,编制还要考试。

以前机关周围一片白净,只有绿色的玻璃不一样,现在周围门脸房都开了超市和奶茶店,五百米外建起了商场。

即使机关还是附近最高的楼,可无论哪个商场都比机关有吸引力。K宁愿去商场里漫无目的乱走也不愿意去机关,尽管商场的灯是那么的白,让人厌烦,地板也是瓷砖做的,给人一种现代的廉价感。

K还在磨蹭,走出了餐厅,这家餐厅在拐角,旁边有几台抓娃娃机。恐怖的是鱼在这,有鱼在这,五台娃娃机坐在那,里面是一层薄薄的水和一些活鱼。

清洁工有时候也会带孩子来商场逛逛。K认识她。有时候清洁工也盯着娃娃机,心里也不太好受。当时K和清洁工的儿子都还小,她儿子吵着要抓一条,但是抓了几次都没抓上来,勾爪在半路就松开,鱼惊恐地四处乱撞,身体被爪子蹭掉几片鳞。K走过去,扯住清洁工儿子后脖梗。

清洁工扇了他儿子一巴掌,小男孩没哭。

K不想要为机关效劳也不想就停在这里,更不想停在娃娃机前面和商场里。他像一条可怜的鱼在睡觉。

K看着娃娃机,总想对清洁工说些话,说你那孩子是你的全部希望,你也没受过教育,你看着这些鱼毫无感情,你的孩子却有点心痛。看看他胆怯的样子。

在K的印象里,小时候,机关没几个人,一切都是他的天地,他像玩哪个电脑都行。可现在他不想去机关了,他已经成了个大人,这次去应该要见到他们。现在水箱里的东西都不动了,他们还说这里是活的。

这些鱼从小就在机关旁边的商场里晃来晃去,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清洁工的儿子吵闹着要抓一条。他从来没学会过尊重,只会在强者面前保持沉默,如果过于害怕,他还会假装自己被狠狠的打了一拳,即使没人碰到过他。现在机关没有钱了,清洁工想对K说,机关从不需要你的允许,也不需要你的评判,他只是在运行。

后来,清洁工的儿子在商场当清洁工,每次路过娃娃机,他都敲敲玻璃,那些鱼都不动。他觉得他们在睡觉,想把他们叫起来。

K对着清洁工母子说话时,K总想抱怨,又觉得他们太浅薄,什么都不知道。

“你看看这些鱼吧,”他说,“睡迷糊了。”

“它们可能也有话想说,可是鱼不会说话。”

“你看,人把鱼放在机器里,让孩子花三五块钱买个粉色或者蓝色的小鱼缸,把它们装回家。”

“如果我是鱼,我也不愿意住那种地方。那些塑料上都是毛刺……你看看啊。”

K一遍的重复那些话,说谁都可怜,自己也一样,说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可怜谁。他们听不懂,鱼也听不懂。

K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处长办公室了。他还在说清洁工很可怜。处长没应声,缩在一把连滚轮都没有的旧椅子里,像一条在睡觉的鱼。

处长抽了太多烟,嘴里含糊着粘痰,连带着脑子也不明白。K闻到了一股味道,鱼缸太久没换水的味道。他没养过鱼,但知道这股味。机关的紫色地毯里有几十代尘螨家族,它们和机关同甘共苦。

处长说,他听说K的文笔还行。

外面还在下雨。雨水顺着窗流淌,玻璃把雨映成绿水,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K觉得很安全。恶心的安全感像潮水一样。他不需要再面对商场刺眼的白光,不需要面对娃娃机里的鱼。

处长招了招手,站了起来。K过去,坐在处长的椅子上。

在这里,大家都湿漉漉的。

他想,或许过一会儿,他也可以像处长一样,闭上眼睛,在这个充满霉味的鱼缸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天已经黑了,处长在天黑之前就下了班。办公室里白色的灯闪着。肮脏的绿色玻璃让人看不清外面。也许商场还灯火通明,但即使玻璃干净,也没有人有兴致望向机关。K在椅子里,用处长的茶缸灭了根烟。缸里还有一层肮脏的茶渍。

清洁工儿子靠在门边,清洁工制服外面套着件假GUCCI毛衫。他把另一根烟也插进茶缸里。

“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清洁工的儿子问K。

K沉在处长的椅子里,跟第一次见处长的那天一样。

“处长说我文笔不错。”K回忆着,“我妈妈跟他说我文笔不错,但他们从不看小说。”

“我初中毕业之后就没看过书了。”清洁工的儿子说。

此时此刻,K开始回忆他写过的一切感受。他想到自己的一切卑微的感受,这些感受在机关面前什么都不是,即使放到现在也什么都不是。

“你跟处长做爱了吗?”清洁工的儿子问。

K没有回答,人们像抓娃娃机里的小鱼,勉强在稀薄的水面寻一口氧气,等待被无知的孩童用三五块钱的塑料鱼缸装走。他什么都做不了。K没说话。

清洁工的儿子用天生野蛮的力气开始加速,K想哼哼几声。但他忍住了,又想些宏大的故事,那些他创造过的世界,只属于他的世界。

“当秘书不就是为了被操吗?你说对吗?”清洁工的儿子开始挑逗K。

K的世界并不会成真,他写的故事,描绘的感觉,一切他所珍视的细微的情感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机关已经这样了,那天,处长也软塌塌地躺在椅子里。

“你跟处长做爱了吗?”清洁工的儿子又问。

K无法再忍受了,他没动。

他想起县城的婚礼,苍蝇围绕着五彩的拉皮,地上全是烟头,那些糙汉子都有方形的面庞,抽着烟。清洁工的儿子也顶着一张方形的脸,像他妈妈。

K没回答这个问题。清洁工的儿子用最大的力气掐住他的脖子,有力的手像娃娃机的爪子一样。K不能呼吸,像一条被抓出来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