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很热,坏天气,今天四十五度,下周要升温,最高五十度。Jc不是个好学生,高温不能阻止坏孩子们去后山。高中生抽烟不只是装酷,也不是为了让鬼佬们高看他一眼。

他们几个穿戴整齐,感谢学校培养这些小绅士,穿着皮鞋、西裤、红色校徽领带、白衬衫、黑皮带、灰色西装外套。衬衫必须塞进裤子,即使下周还要升温,西服也得穿一整套。

他们得穿越整个校园去抽烟。几个中国留学生都爱抽烟。下午三点半放学,Jc和他们会乘校车到附近购物中心,在车站后面抽第二根烟。有一些鬼佬路过,像看侏儒一样看着他们,仿佛烧得是他们头发。

一根烟很快就能抽完。他们却希望烟永远都抽不完,他们距离衰老和冠心病还很远,想把一切都丢给以后。Jc觉得自己的未来也一样,像一根永远抽不完的烟。

只要抽腻了,他随时可以把最贵的烟扔掉,剩半根也不心疼。他随时可以偷更多的烟。高中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抽烟,只觉得手头有抽不完的烟,父亲的玻璃柜里永远会有新的烟。在后山,他更可以明目张胆的抽烟,这根烟越抽越长,Jc和朋友们尽情挥霍青春,他以为所有年轻人都跟他一样。

放学后,身边的人都跟他一起抽烟,烟好像永远抽不完。一会隔壁学校的校车就要到了,一群鬼佬下车会笑话他们。他着急了,想催朋友们赶紧把烟扔了,也不怕浪费。最后再使劲嘬两口,他想快点长大,他觉得,长大后会替代父亲的位置,有的是人给他送烟,不用自己花钱。

小时候,Jc的父亲抽烟。他总跟着父亲去羊城酒店、温州商会、侨胞会之类的地方。桌上有中年人与纤维化的肺,Jc有脆弱的扁桃体,闻到烟味就恶心。酒里好坏不坏的话Jc听不懂,他找叔叔们要翻盖手机玩游戏。包房很大,进门是大圆桌,旁边是沙发椅,常有人送礼,也放在沙发椅上。有一条一条的,中华不够档次。Jc记得有大木盒,单包十支装。

Jc记得木盒,他喜欢打开冰冷的玻璃门,从柜子里偷出来。很少有人能拿到整条,每根过滤嘴都不同。每根都有秘密。抽烟,Jc有时引以为傲。

现在唯一光怪陆离的只有五十度的天气,没什么特别。有几个中国人围在楼梯口,都活在视野外却早晚掌握话语权的人,英语不好,也没受过高压教育,走到哪都不起眼。当然这也是他们要的,可不想被看侏儒症患者的眼神看着。他们觉得国内很多人都那样可怕,可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见过这种可怕的人,也总义正言辞的为他们感到愧疚,他们那样也不是他们的错,该忏悔的是贵族学校的孩子们,从小上外网,住寄宿家庭,回国两个月,走之前偷父亲的几条烟,叛逆又离不开家。

Jc的几个朋友在,“你爹来了。”他说。

Jc回忆他们的父亲,有几个轻飘飘的西装革履的人从国内轻飘来。中国孩子的父亲们。谈笑风生,精通英语。Jc父亲的皮鞋也同他们一样亮吗?蟒蛇纹还是马臀皮?他兜里有一包偷来的烟,他知道他的朋友们兜里也有。

“我们去后山吧。”K说。

“这么鸡巴热。”Jc说。

“说得好像昨天你没去。”K说。

他们抽烟没多久,还有点害怕,感觉头发里指甲缝里和衣服上都会有味。他们总觉得自己未来会是在电影里抽烟的人,却不想承担抽烟的后果,对他们来说,后果将会是将来无尽无期的事情。在亮堂堂的地方呆久了,每天都穿皮鞋和正装,你也会厌烦亮的东西,尤其是皮鞋褶皱上这种反光。太阳从走廊追过来了,悉尼的太阳一直追到八点钟才依依不舍的放弃。十二点到晚上八点似乎比一个世纪还长,每天晚上永远不会到来,即使来了,又马上到新的一天。

听说下周升温,四十八,四十五,能到五十。兜里的烟的主人,他们的父亲老了,早已失去基于欲望评判某事的能力,但学生只需要欲望给出答案,现在这么热,他们也要去后山抽烟。热点也好,Jc老家空气潮湿,海参、茶叶,随手放进车库,精美的木盒包装在你老家的潮湿空气中阳痿,瘫软。泡发海参越涨越大,大过青春期生殖器,大人们却从不看一眼,都说自己最讨厌钱。

“我们要走多久?”

“不知道。”

Jc得跨越整个校园,上坡,路过食堂,贩卖机,喝着饮料再右拐再下坡,中间有一块大草坪,升着外国国旗,没遮阳物,热得不行。

国旗里的太平洋随风而荡。海给天空蒙上些许柔的头纱,穆斯林那种头纱。每天直面太阳,在这里人们会变得更勇敢和皮肤癌。云通常稀薄,太阳直射。人们从海上来,丛林大火着起来时,又只能回头。

“Fuck!”Jc说。

草坪下来是大厅。然后另一块草坪,篮球场,手球场,板球场,然后最大的室内体育场。得溜到体育场后身的林中,那里易燃,也易引发学生抽烟。

“操。”

又有人喊热,他们一边走一边嚎叫。

他点头,打开手机展示一个meme,一个伟大的阿拉伯诗人曾经说过,“go fuck yourself.”

H说他两周前就在qq群见过,Jc真不前沿。

两周以后温度会更好,他们不知道那时候将会怎么样,可能会永远跟现在一样。

Jc放了一个视频,老太太出去买菜,一不留神掉进化粪池。她叫来民生频道记者,对着镜头愤怒地说:“嫩妈了个熊逼。”

他笑了。

到后山他们就开始冒烟,空气干燥,紫外线沾满了每一寸空间。吐出来的烟也几乎是看不见的,都被晒成丝状。

后山有不少光滑的大石头,落叶脆得一吹就碎,他们坐在光滑的大石头上,身体立刻又暖又麻,西裤兜很浅,他们偷父亲们的烟都掉了出来,他们把烟放在后面的大石头上。

“经济搞得怎么样?”H猜Jc会问这个问题。他需要抄作业。

Jc也这样问了。

H说他也没写。

“啊啊啊啊。”

“操。”有人说。

地球上怎么会有这么热的地方,这里跟其他地方不都有相同的物理规则吗,物理作业Jc也没做,他知道,不做也没关系,因为他在抽烟,手里的烟能燃烧那么久,永远不会抽完,类似土壤是由矿物质、有机质、水分等物质组成,这是物理。Jc的学校由高人一等的人组成,他们手里拿着一根永远抽不完的烟,在抽着烟的时候,他们谈天说地,是最好的朋友,永远会互相帮助。

他们边抽边冒汗,却很开心,嗓子嘶哑,这根烟好像永远也抽不完,他们以后也能随时随地的继续抽着这根烟,他们总是轻易地许下承诺,多少年之后一定要聚聚,一定要继续在这后山抽烟,任何不接纳他们的地方都会被买下来,这算什么,他们是手里烟不断的人,这是人理。

“所以你经济课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

“那你写完了吗?”

“我大概写完了吧。”

“那你什么时候能写完?”

他们都说马上。Jc觉得天马上就要热起来了,下周要升温,升到四十五度以上。

“老师来了。”H突然吓唬人。

大家笑。

老师对他们来说很可怕,他们学校的老师已经够好的了,学生是客户而不是负担,老师八成已经闻过烟味了,他们大可以说从小就跟父母应酬,习惯烟味了,这又如何。

他们一直在抽着这根烟,一半过肺一半不过肺,觉得自己是坏孩子,他们再坏也是高级的坏,别的他们都做不出来,没喝过酒就讨论夜店。

他们热的不想说话。烟盒的塑料皮反着刺眼的光芒。

这天气即使跳进水里也煎熬,太平洋跟太阳是一伙的。他们裸身潜入海洋,身上残留的小粒粗盐可不能挡光,海水一直冰着你。把头发都甩去脑后,眼睛能睁开,看见前方的地平线,天空比海颜色淡两度。左边是悉尼大桥,连着达令港,有好几个人花三百五十刀只为了走上去。

Jc回头时看到了奇异的景象,当时,那根烟已经快抽完了。他们身后的烟盒被太阳晒了太久,居然着起火来。

他们刚把烟抽完,水也喝完了,都说不了话,嘴里发酸。

“啊。”Jc说。

H指了指那三盒烧着了的烟。

Jc点点头。

H说:“哈哈。”

众人说操,又笑了。

至于到最后,Jc眼睁睁的看着一整包烟着起火来,悄无声息的被风抽完了一半,他是否会想起玻璃柜子。当人们知道他们的钱被偷走,被买成一盒盒木盒烟,又被在国外留学的小孩偷走,在后山偷偷抽,也有很多人在外面,他们连白沙都舍不得买,他们是什么感觉。Jc希望烟永远都不会抽完,不用思考这些问题,永远不会遇到这些可怕的人,但现实不是这样。

“我是你爹”,K说。

H建议把烧剩一半的烟抢救起来继续抽。

Jc反驳道,“我是你爹。”

Jc一脚把烟都踢下坡。学生不该抽烟。

但Jc已经习惯了,下次回国,还会偷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