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我在看书,突然接到朋友C的电话,可他早就死了。
喂干嘛呢?他第一句是这样的。
我说,诶兄弟你已经死了,怎么还给我打电话呢?
他说,我操了,现在真的很无聊。感觉死亡也没那么美好,没啥意思,说实话,现在很无聊。
我记得你不怕死。
他当然不怕。没死的时候不怕,死后就不一定了。
我的朋友C是个跟大家一样有趣的人,他吃饭睡觉花钱玩乐,然后吃药吃死了。我身边有很多这样的人,但是他们都不给我打电话,只有C,死后还记得我。
他突然给我打电话,我还有点尴尬。
我就跟他叙叙旧。
我说你的吉他还摆在架子上。衣服挂着,有的很贵有的便宜,有些孤品。孤品很多人想要,我也想要来着。但你妈说要烧掉,那我也不能厚着脸皮要啊。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花钱买,或者说留个纪念。
你妈说穿死人的衣服多不吉利啊。你已经进入了死去的人的行列。
你妈要烧掉你原来的衣服,我记得那天F也在。
哎,听到F,他就叹气。
怎么?想她了?你想也没用,你已经死了,让F把祖宗三代的悲伤都伤完了。
没。C说。
我记得那天F来了,你父母也不好意思赶。
她轻轻地敲门,也没带两条烟两瓶酒和果篮,你父母刚开门就被她的穿孔和眼影吓了一跳。主要是为了遮差点哭瞎的眼睛来的,但还挺哥特。她穿了自己最贵的衣服,你还记得吗?有点过时的quite flash的龙纹裙子,紫色丝袜,还有一双new rock。我真烦new rock,有审美疲劳了。
C觉得他也是。
F进门之后就在沙发上坐着,低着头。
你妈连“我儿子去世了,你做我干女儿吧”这句话都没讲。
你妈确实想看看F,她是第一个来。她以为自己是你唯一的情人。或者在这之上。
你已经死了,虽然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叫责任。
F来了就坐在那。
你妈低着头,不敢看她脸上的穿孔和手上的纹身。
“阿姨”,她颤颤巍巍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他”。
你妈说,“C是个好孩子啊,小时候……多乖,就是认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当时F还问葬礼什么时候。你妈说再看吧。F就走了。连茶几上摆的砂糖橘都没碰。那筐橘子早就干巴了。你们都没空在意这个。
C问,然后咋滴了?
你的葬礼就是普通葬礼,你妈说小孩不能摆灵堂,也没有吹拉弹唱,他们从民宿直接把你搬去了医院。你妈叫上你姥姥姥爷看了一眼。
我不敢跟你说姥姥姥爷的反应,看见他们那样,我就跟见了鬼一样。你已经死了还给我打电话,可能也是见了鬼,但我总想你,C,你是我的好兄弟,可我实在不敢去想他们当时的样子。
你死后最近干啥呢?我问他。
我真的很无聊,C说,有的时候我在街上走一直,看到好多人,好多情侣,我最烦情侣。
他死前也经常见很多女孩。纵使接受不了情侣的关系,但也讨厌自己不是情侣。
C说他嫉妒街上看到男女,戴眼镜那些,脸白净那些,用蓝色星星贴纸遮住青春痘那些,五官就摆在那的那些人。女人,还有身边蠢到般配的男人。
兄弟,你看看他们穿着什么,网购的潮流牛仔裤,工厂批量生产,布料薄薄一层,毫无工艺,被千篇一律机器水洗过,连破洞和补丁的位置都相同,是工人用刀划开的,不是自然磨损。淡蓝色泛白的裤子像层纸片穿在身上,薄如冈本。这种裤子可不会随着主人的动作而落下花纹和特殊的磨损印记,更别提猫须和蜂巢。它就像一张纸,挂在人身上,他们走起路来,裤脚一前一后平移,却不自知自己平庸到可悲。
还有穿大衣的那些人,他们穿的都不是真正的大衣,是韩流风绒绒大衣,都不是生羊毛的大衣,他们迈着状元游街般的步子。穿的像个锅盖罩身上,拎起来像冲了氢气,轻的都能飘起来,五斤都不到。
我说。确实。
我又问他,那你见了朋友吗?
那天F正准备走,他们骑着电动车来了,小区保安还不让进。他们说你死了,要来看看。保安可惊讶了,说这么年纪轻轻就死了,作孽啊。
听到这三个字,C笑了,哈哈半天。
真他妈的确实作孽啊,他说,我遇见的那些人。
都是作孽啊,你出现在一个人的生命里,然后又死了,这算不算作孽呢?还有你的那些朋友们,那么多朋友们,网上的朋友们,天天看你照片的朋友们,没有见过你,每天给你点赞的朋友们,来自社交软件的朋友们。认识他们就是做了他们的孽。
你是大明星啊。
确实,他说,但是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你绝对是大明星,因为所有人都不在乎你,你只能看见你视线之内的所有人,事实上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不在乎你,你在你的世界里是个明星,你认识所有朋友,朋友也都认识你。
你和我的自以为是明星的朋友都觉得自己很酷。喜欢作践自己玩却又不能自洽,有时候假惺惺的劝别人不要这样。
那确实,C说,毕竟我的死了。
我们年轻的时候很多人年纪太小。现在他们长大了。当我们不想再抽烟的时候。糊弄一帮小孩。没意思。
没意思,他同意。
我要去洗澡了,我跟他说,先挂了吧兄弟。
行,他答,我看看F去。
……………
第二天晚上,他亲自来我房间了。
他看起来像死了两次。
我受不了了,C说,我想死,操,我想死。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F了。
F躺着。
她睡不着觉。
我看见她枕边的玩偶。她抱着它流泪。
毛绒玩偶,毛绒的。我给她买的那个,还是用微信送礼物功能买的。
三十块钱。
她抱着那个玩偶睡不着,毛绒的,都不是毛绒的,抱枕是聚酯纤维做的,填充物也是百分百的聚酯纤维。
聚酯纤维倒是没什么异味,我死前跟她一起的时候看过一篇公众号文章,说聚酯纤维都是塑料瓶子造的。
我已经死了,死的像塑料瓶子,像聚酯纤维一样恶心。
F见不到想见的人,做不了想做的事。她拒绝不了手边的抱枕,她拒绝不了想念。每天社交软件上都有新的人出现。她 放下手机,世界就结束了。
她打开手机,又看有没有人回复她的评论。她打开手机,世界也并没有呈现在她的身旁,只是一些让人不在意的东西。
我在她旁边站着。F看不见我。我看着聚酯纤维。F抱得更紧了。
F想着C,他已经死了,他死前也从来没想过她。F和她的朋友们也都一样。每次都把瓶子都分好类,单独放在垃圾桶旁边,方便收破烂的大姨。
F就这样。
C看着她,感觉自己想死第二次,他实在受不了了,仿佛自己穿上了网购的潮流牛仔裤和韩流绒绒大衣。
他跟我说他想死第二次。
我说那你试试呗。
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了。死人没法说话。
……………
最近我本来过得好好的,就因为C这一通折腾搞得我心烦意乱。
每个人都有几个死了的朋友。
年纪长大一点了,人生的轨迹早已分开。有些人觉得死了个朋友是件发生在生命中极其特殊的事件。
它们只是得到了一个已经死去的朋友,和一些会对死去的朋友做的事情,自己没做过但是听说过的。比如在山顶为他唱歌,墓碑前喝酒。这就是他们能做出最有趣的事情了。做的时候想想他的朋友,哎,他都去世了,那我们做这些又何妨呢
我有很多死去的朋友,我能做的无非就是经常想他们,他们活到十几岁二十几岁 然后去去世了。
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被歌颂。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大部分时间只有手淫之后和在梦中见到再也见不到的人时醒来后的自责和悲痛, 我就想死,想死给叫醒我的闹钟看,想死给一直叫我起床的人看,但是这一点用也没有。
F抱着聚酯纤维的时候,我在写作,写点生与死,觉得自己老超脱了,就像抱着聚酯纤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