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漆黑的洞穴里,一团肮脏的人围着祭司。他在熬制一锅汤剂。他头发最长,最肮脏。石洞里有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和老祭司。都长得很像,一样的结块的脏头发,也不扎辫子。

怎么分辨他们?有一个最强壮,应该是狩猎先锋。都衣不蔽体,男人穿着树叶,女人穿着兽皮。

祭司:(顺时针搅拌大锅里的汤剂)好了,都熬好了。来来来,大家都过来,来喝吧。

男人2:嗯?真的有用吗?我早就在这了,站半天了,你不理我。(奋力把石块扔向山谷)烦死了,你叫我来是干啥的?

用头骨碗喝下汤剂,眼睛仿佛明亮了点。一些事,不能称之为知识,灌进脑内,原始人还未开发的简单可怜的大脑。以前他们什么都不懂,现在也差不多。

健壮男人:这些人都好奇怪,什么人?祭司:看见什么?

健壮男人端坐在一个长方形石块上,石头有一部分凸出,像乌龟的头。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的山谷,傍晚的太阳和悬崖平行。太阳不再是圆形,而是一条直线,光射在峭壁上,一部分光溜进他的眼睛。

健壮男人:他一直给我讲苏联蒙太奇和捷克新浪潮电影,你知道拉斯·冯·提尔吗?

男人3:(说话摇摇晃晃,和身体一样)嘿,说话注意点。我们是中国原始人,周口店猿人或者北京原始人。

健壮男人:他开始骂国内电影了,他要拍先锋实验电影。

男人2:谁?

健壮男人:影子。

男人3:那我们也来拍呗……(打嗝)现在就拍。(干呕)拍个纪录片。

男人2:像那些中国现代电影,我们的台词要被人记住,像“此刻谁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男人3:原始人哪来的房子?都住在洞里,记住,艺术不要脱离现实。

健壮男人:(摆弄着肮脏的头发,打结粘在一起。他把头发都扯开,很疼。)我们几个的长发剪下来都能给他们织毛衣了。

男人2:我们现在还年轻,年轻人就得拍实验先锋电影,那些老逼拍电影。我们把头发都剪下来织一个,给他们赐个三尺白绫,赶紧吊死。一直织到头发变白,他们就该死了。

健壮男人:我的大脑现在满载电影、诗歌、文学与艺术。

男人3:(又喝了一大口,他感觉身体变轻了,但是脑子昏昏沉沉,有很多不属于他的想法)我想起来了,原始人没有摄像机。

健壮男人:哦哦,那拍鸡巴,不要说你那些破电影了。

2

原始人一如既往地受感召,满载电影、诗歌、文学与艺术,他们现在懂了。不属于他们的这一切,过于超前。都来得太快、太假,看似感性的电影、诗歌、文学与艺术,通过外在刺激来到他们身上。永远不能真切地抓住。

几人看见了未来,他们是最烂的演员,想把这一切拙劣的演出来。都是幻觉。

男人3:我们现在有了剧本,即使没相机也能拍出来。

健壮男人左顾右盼,剧本……这是他第一接触过的东西,有时是血,肾上腺素,狂奔,被自己驱动。然而这次,他要被外在的力驱动……他更弄不清自己是谁了,永远。他可能是骗子,剧本里,就是骗骗别人骗骗自己。

他们可能在车上,剧本就是这样跳脱,他们不需要理解,先锋实验戏剧?等我头发够长了,就给自己赐个三尺白绫。

男人3:我们有个女主角!

女人:是我吗?

这问题像是在某个出租车上,一股臭味,他问,能抽烟吗?师傅说可以。他说,借个火。师傅说,给。

健壮男人:女演员,她长得像二十一世纪人吗?如果在街边拦出租车,会被拒载吗?

偷偷告诉你们秘密,在中国,唯一能合法行纳粹礼的时候,就是拦出租车时。把手抬高,喊:“嗨!出租!”

男人3:小圆脸,吊眼角。她的眼睛是棱形,眼角跟鼻子一样尖,是,从侧面看,鼻子都翘起来了。像小时候那些亲戚一样,狩猎回来,满身血污和脏泥,每次他们出去我都觉得他们死外面了。回不来也好,家里有的是肉干。我想拧一下她的鼻尖。她的头发不是很多,但也不少,轻薄一层盖在脸颊。

健壮男人:我狩猎,像大人那样,祭司,看着吧,你看着她,老东西!别总是记录!

男人2:这种头发透光,像是马王堆出土的世界上最轻薄的衣服——那个素纱襌衣,49克,两盎司差不多。他们是我们的后代,我们要多多生育。她的头发就这样落在脸上,现在有阳光,把她的头发照成冰糖葫芦外边那层糯米纸,真想咬一口。

健壮男人:别搞什么潜规则,这可是先锋实验电影拍摄现场。你要像那些老逼一样,选妃?

男人3:我们拍的先锋电影。而且场外,我们多做爱,多生育,不然哪来的马王堆。

健壮男人:(疯狂地用尚未开发的大脑思考,怎样能拥有占领雌性的合法性。)我才跟她是一对,知道吗?搞点社会达尔文主义,我最强壮。

祭司只是看着,后背永远直不起来,眼泡凸出,没有眼白。眼睛像个黑洞,一直看着几人。仔细看,他的眼白是绿色的。每天都弯腰盯着他的汤剂。

健壮男人:这是先锋实验电影拍摄现场,随意一点嘛,刻意地随意一点嘛,刻意地疯狂一点嘛,这可是先锋实验电影拍摄现场,跟那些老逼都不一样。

女人:(声音颤抖,大概后悔出生)现在干嘛啊?

健壮男人:你穿啥了?脱,都脱,赶紧都脱。

男人2:(他不理解大家要做什么。捡起地上的石斧,准备在健壮男人高潮的那一刻,他能敲碎他的后脑勺)三级片?B级片?什么意思?

男人3:脱,都脱。这只是个过程。真做假做?那你得问他敢不敢。

一张兽皮盖在两人腰间,女人瘫坐在土地,感受不知所措的健壮男人象征性地扭胯。在众人的目光里,祭司还在看。

祭司的眼睛对着他,仿佛能看穿兽皮。

他想着:“根据斯托克罕医师的记载︰不完全性交(Karezza)是表示‘同时以语言和行动实践表达情爱’。它是发自深度的情意,透过此一理念与技巧而实现极致的身心交融,彷若一体。实行上不仅自我控制,更在性伴侣双方互相协调配合。当个人层面在性生活情爱表达上面临困难重重时,此理念也是能藉此克服的门钥。因此,斯托克罕医生真正的用意,是将原本适用于女人的性高潮控制同等思路应用于男性。”

女人:(已经放弃抗争,健壮男人抱着她,她只是战利品。只感到恶心)演员?演员只是物件吗?我扮演过什么?我一直在被操纵。

男人2:你们继续做吧,我是身体最弱的,我能做什么?我和祭祀一直看着,像是摄像师。我唯一能够操纵的,死人,石头人。

哦,真可怜,二十一世纪的女人,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就走了。给你手机,他走了已经,你自己外卖叫个毓婷吧,买一片1.5mg的。

祭司:(他终于开口了)我记录,我是半神,半人,半兽,摄像师?我的眼睛。我受训:

1:1起初,摄影师立誓不违法、违规、违背道德。

1:2相册是空虚混沌,界面黑暗。

1:3要有照片、就拍了照片。

1:4照片是好的、就把照片洗出。

1:5作品,有商业作品,有艺术作品,有私人作品。

1:6要接活。便把艺术和商业分开。

1:7诚信,认真履行责任与别人达成的合理合法协议。

1:8作品要让让双方都能满意。注重版权保护。

1:9不侵犯他人的肖像权,不把肖像以照片、绘画、视频等方式记录在某种载体之上。

1:10钱为必需品,为了它,可以放弃艺术。

1:11不能以盈利为目的使用公民的肖像。

1:12一切都甚好,决定拍点先锋实验电影。

男人3:(似乎被说服了,放下紧绷的身体)你快把斧头放下!你知道吗,二十一世纪就是一部B级片。我们拍的那种。何时候当你听人说他爱二十一世纪的世界,这是一个信号,表明他在期待为此获得报偿。男人和女人都好恶心,热爱生活是流氓最后的庇护所。

不知所措的健壮男人低着头,他知道,马上就要成为二十一世纪该死的、可恶的、不负责任的、在父权社会话语体系下耀武扬威、狐假虎威地吃着二十一世纪的时代红利、万花丛中片叶不沾身的糜烂男人的代表。

这能代表二十一世纪的可怜女性吗?还是在谴责二十一世纪的男性?瘫坐在地上的女人,健壮男人,如释重负的男人2,还有拿着武器神色紧绷的男人3,祭司又熬好了汤剂,给他们每人喝下。

3

八十年代,外国,随便哪国都行,欧美。你穿裹腿裤,搭配一件大号的露肩T恤衫,下摆塞进裤子。下面穿着PVC材料制成的果冻鞋,镶满亮片。

祭司打开另一个大锅盖,里面里满是衣服,它们忘我地游动。有一条活力充沛,带亮片的PVC材质果冻鞋,鲶鱼一样,横冲直撞。健壮男人换上酸洗牛仔裤,上面有很多漂白剂的污点、裂口和破洞。上身是高垫肩夹克。真正的阿美咔叽,现在正流行。你好好穿啊,精神点。

化妆师给女人画亮色的妆,厚厚的腮红,绿色的眼影一直涂到眉毛。眼睛上方满是蓝色的睫毛膏和眼线。饱满的嘴唇上都是粉色唇蜜。这才算跨入了八十年代。配乐放些摇滚,啤酒是最重要的。他们带着啤酒去世界各地、美国各地、城市各个角落,都是啤酒瓶。Janis Joplin的《Summertime》。

酸苦的啤酒,有些是难以入口的啤酒——比利时快克啤酒,修道院啤酒、布鲁克林琥珀拉格、棕色艾尔、朋克IPA、罗格巧克力啤酒。

祭司搬出四箱啤酒。

Corney:(他喝得最多,打电话)喂,亲爱的Marry,MarryChane。快来树林里。这是一片阴暗的小树林,树干很细,柏树林。树干呈白色,树叶聚在一起,像一堆多肉植物,拿在手里,这些饱满的树叶像塑料。

Marry:你说的!塑料,我还记得,你送我的订婚戒指。它居然是塑料制品,一掰就断!

Corney:(喝得最多,他死得还挺快)喂,我的宝贝MarryChane,快来树林里。

Corney送给她一把刀。一把弹簧刀,按一下刀刃就弹出,这把刀是单面刃,最适合做飞刀。倒着拿,掌心抵住不开刃的一边,手指虚握刀刃,瞄准,扔。Corney在远处对Marry说,他们相隔大概十米。

Corney:(醺醺地吐着酒气)我们打架吧,开诚布公地打架。等我脱了外套,这次是和服,不贵,纯黑色的,没人能看出来,只是袖子不同罢了。我不会在广岛原子弹公祭日穿,放心。先说好,不许抓头发,拿刀也可以吧。

Marry点头。扎进Corney心口,刀尖刺入心脏。Corney应该当场就都死了,时间对我们来说过得飞快,但他觉得慢。

Corney觉得心口堵了块石头。人已经开始硬化,愧疚的石头把刀片夹住。Marry上前,毕竟这把刀还挺珍贵。拔不出来,Corney已经变成石头,生命有时也有奇迹。

有时石缝里也能长出嫩芽,Corney的石头长出一把弹簧刀,刀柄由虎枫木制成——虎斑纹,多用于制作西洋高档吉他、提琴。

怎么拔不出来了?

Marry焦急地等,甚至叫了两个开锁匠。都是中国人,姓王,王师傅。Marry很焦急,两个王师傅都找不到。怎么回事?他们说森林的门打不开。

Marry:我自己来吧,拔,祭司,帮我一起拔,还有男人3,别拍了。

Marry:你喜欢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Corney:不要摸刀柄,我觉得脏,以前我从来不让别人摸。哦,我不是小气,刀这东西,恶,不负责任的恶。

这些树真密,Marry好奇地拔了几根松针,送到Corney眼前,“张嘴,你尝尝什么味道。”

Corney:都失血过多了,你还要继续吗?

Marry:(Marry跟男友撒娇,把树叶凑到Corney嘴边)啊……你先替我尝尝嘛!

Corney:(咳嗽起来,显然是呛着了)不好吃。

Corney:我吃了五根,吐出来三根,剩下两根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Corney:(躺在小树林里,抚摸着柏树白色的树干)我喜欢你贫瘠的树干,还有别人喜欢吗?

4

女人:(满地打滚,不顾长袍卷在泥地上)我不演了,我不演了,现在是中世纪,或者原始时代。

女人:(看着躺在地上失血过多的无辜男人)我不演了!

女人抓着自己的头发,摸摸他的手,温热却冰凉,柔软但正在逐渐僵硬的手,红色的手,充血,血在往外流,如灌满颜料的橡胶手套。

女人:(站起身,抢走祭司的电脑)我把你的AE、PR什么的,还有什么CAD,全都删了。你别想再拍了。

祭司:(小声对男人3说)继续继续,这可是先锋实验电影,什么都可能发生。祭司故作冷静,坐下,是个理性而冷静的人,如果他去做MBIT性格测试,一定是INTP人格。那么多素材,还有未完成的商业剪辑,他可怎么办。

她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抱着那个将死的无辜男人,感受他逐渐冰冷的躯体。他的胳膊一跳一跳。

这么快就疯了?她像在朋友生日派对疯狂扔蛋糕的人,把污腻抹在墙上,地上,人们的脸上。

女人:(哭喊着)等我死了,你们就知道了!满地都是奶油、草莓、劣质椰果,我不打扫,我才不打扫!

太冷酷了,我谁也不是!在这片混沌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就连诗人对我们人类也不有害!

就像是那种:“请赐福我。”

“以谁的名义?”

“当然是神的名义。”

“我们没有神,我们只有诗人。”

“我只负责记录。”诗人说,然而屏幕前的这位诗人并不会作诗。

“以动物性的名义,以他非他的名义,以万物的名义,赐福。”

先知说:“我能够给予赐福,我能够看见。

那里只有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目光被吸了进去。”

“那里有诗人吗?”

“没有,因为那里没有任何可供描写的,但是这个世界有。

因为我们只提供幻想。”

5

祭司创造万物,他把一切都处理妥当,他有那么多,删除后也有那么多。小演员只会删掉桌面的快捷方式,快捷方式还躺回收站里。

祭司点击全部还原,世界又回来了。导演拍了拍躺倒的无辜男人。起来吧,还原了。

健壮男人:关我什么事?

原始人们都在原始时代。

灯光师每天载着太阳,我知道,灯光师有双相情感障碍,白天他激动,激动地照着我们,而晚上是低谷期。他鄙视争强好胜,而晚上,他谁也不是,他鄙视着自己。

我们,化妆师创造了我们,人类,我们的脸,他抚摸着我们的脸,有时候下手重一点,形成的鼻子,他一捏,嘴就有了。

眼睛,最罪恶的,化妆师本不想给我们双眼,只是他靠近我们,在我们耳边吹了一阵风,我们便学会唉声叹气。

他的耳钉不小心掉了下来,掉到这水淋淋,还未成型的模具上,有两个,掉在我们脸中间。我们看到,能看到这是最坏的结局。

眼睛伴随着耳洞皮肤损伤引起的局部溃疡、发脓。耳钉戴久了发臭,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很恶心。

道具师是最辛苦的,他给我们地方定居,我们活着的理由。他创造了长矛,弯弓,泥潭,我们可以尽情地打滚。

“没事。”导演说,“这是先锋实验电影拍摄现场,什么都可以发生。”男人3拿着绑着石块的长矛,衣不蔽体。

“我喜欢你贫瘠的乳房。”

恶心,我眼睛看见的一些都是这么恶心。我不知道!

“真的疯了,有病。”导演叹了口气。“她没病,她只是用欲望击败了真相。她在自己内部寻找角色。而她太丑了,尽管她能看、能感觉。她不可能被爱,所以,她的脸扭曲不了。她就像是美的反面。”

“我们的眼睛怎能看见美呢?我只能看见流脓发炎的耳洞。”女人哭得窸窸窣窣。

“而演员应该是战胜丑陋的胜者。世界上最美的存在。”

“你别玩自己的眼睛了,眼睛游荡在私欲里,它有权寻找更加快的所在。”小演员一矛刺进男人3的腹部,顺着木杆传来,她感觉到蠕动的声音,胃,她搅动长矛,男人3的内脏弄得一团糟。

“慢点,我就要超脱了,疼痛多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