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厕所与旁边狼狈的小房子都不怎么引人注目,譬如门卫室,传达室,某管理处。你看见它们时就意味着你已立在门口。今早我醒来,我立刻发现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昨晚下了过雨。

长方形空间通常被隔成三片。中间是大镜子,洗手池上镶着让您进门就能看清自身丑态的大镜子。您或许是醉着,眼神飘忽。镜子右侧有个不安分年轻人的涂鸦。他刚进来时吓了一跳。一进门,哎呀!突然与自己对视。抬手用点愤怒的红喷漆连笔遮住眼神,可苦了保洁阿姨。

保洁员不再年轻,您走进门时就好像醉了,几个小时前,保洁也都试过抹布沾水,喷些酒精,碱性清洁剂不怎么好使。一般人看不出这涂鸦单词的意义,A开头,我也不知道。镜面跟每天早上一样光滑,单词映在上面,没与其融为一体,也不单纯浮于表面,每个人看见这面镜子都想喷点涂鸦。

保洁年轻时还没厕所的编制,以前在街道办上班。五十岁了,混到一官半职,名下挂个责任。

前几天温度跟今日差不多。当时我发现您喝醉了,跟保洁员一样憔悴,摇头晃脑地走进这间厕所。余光里一会是方形尖顶小房子,时而几个小红字,景色被塑料门帘子带着飘,这样摇摆不定可挡不住任何苍蝇。小虫子带来风,刮着你进厕所,一抬头,被自己样子吓一跳。

醒来半晌后我才发现今天有什么不同:持续的经常变奏的雨已经消逝,水坑也干了。雨吵闹化成了割草机的电动马达声。声音并没打扰你休息,只是让远处的车声,小孩的塑胶鞋底摩擦石砾,还有他们喊的那些声音更饱满,像是加了一条bass line。我意识到夏天总是伴有马达发动机的声音。来得很突然,那种持续性噪音,让你能习惯它,当你注意到耳际有蝉鸣,亦或是发现有人已经在找你的时候。夏天就已经来了。

雨和噪音还有找你的人通常没有渐入渐出效果,没了就是没了,来年才可能再有。那怎么总这时候就有人找你呢,夏天,我都不知道夏天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人们是否存在。外面是个艳阳天,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仿佛太阳只是个巨大的LED灯泡,所有声音都混杂在马达嗡鸣中,像是一首混过音的歌曲,还有记忆,怎么突然到了夏天?

前夜我读着乔伊斯就睡着了。窗户没关,突然下起大雨。梦见四个头顶绣着幸运草花纹帽子的爱尔兰小矮人扛着我去到某处,外面在下雨。我随着雨声漂泊在十九世纪,梦里那神秘的百年前的都柏林是多么令人神往,我喜欢看近代人骄傲的炫耀他们的进步性,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与身旁的街灯,他们那个年代就用上了电,路上,公共马车发出雨水打击地面的持续嗡鸣。

我觉得这场雨会下一整夜,天本身就不热,也用不着雨带来清凉,地面凹凸不平处很快会囤成水坑,孑孓数量激增,路过的猫偶尔舔几口。

猫知道最近会经常下雨。我不是个疗养中的闲散干部,脑子里对秦皇岛的夏天没太大印象。我一直试图描绘某人,有时是第一人称代称:我,有时是第二人称:你,想写的莫名其妙一点就称:您。写作时我总是在找这个概念,可我记忆也从未见过秦皇岛的夏天。

秦皇岛总雾蒙蒙,雨不直落,气流也不能把它们赶走,风甚至成了雾的一部分,从海那边蔓来。雾从风中刮来了。这场雨没有任何温度,也没带来风,蚊虫叮咬。

户外雨声依旧,黑夜和雨夜不再含有未知的恐怖,但它也不带来任何改变,它不能阻止夏天来临。短短百年过去,电线杆就连着电线杆,把视线引向红绿灯读秒,屏幕上的数字实时变动。我突然十分确信,百年前,这时候在都柏林也下了这种雨,我听见跟他们相同的雨声。什么样的人看见什么样的秦皇岛,有人看见几百万吨矿和集装箱,有人看见千篇一律的海岸线。对于我来说,秦皇岛从没有夏天,只有海边的雾与冬天卷起一缕缕细沙的西南风。但这场雨带来了夏天,夏天,我在秦皇岛很孤独,因为城市本身不站在我这边。天气越来越热,灰白色的凝滞的冬日黄昏也消失,越来越多蚊虫出现。

昨夜起雨,我能感觉到现在我无处不在,离谁都不远。下雨的前一夜您喝醉了,也许您是个不喝酒的人,也许我不愿承认您醉了,可我总得给您合理动机从而让您的理性选择非理性,您是最低端的理想主义者,我不愿意承认作为抛弃理性就能成为的那种最低端理想主义者您选择了我。我一直在避免走向非低端。

时间、空间、人物、地点、语气、调式和bpm,我越想越疲倦,总得塑造一些合理的动机和前因后果的联系吗?醉酒的人总找厕所,昨晚您也醉了,现在下雨,夏季不清爽,我正坐在不舒适的现代商品椅上看乔伊斯的书,怎么呆都别扭。窗户半敞,这季节本身不热,雨声不间断,一下起来就是行进曲式的,不停歇,让我觉得自己变得像个等待在被搬运的货物。

这雨,我面对它的感觉并非像个伟大的庄稼汉那般三盼四盼,盼望挺过干旱。雨没带来夏天,夏天持续性的出现着。

厕所不好找,公园各个角落和围墙都贴着很多字,布告和宣传文字多,没见几个指路牌。厕所近,中心西北方有个。您喝醉了,两步就找到厕所。看见大镜子里脸上带着一行字的自己感觉天旋地转。大厅贴着这些塑料板:

条例,守则

责任牌

信息公示牌(保洁员在灯光下显得发紫的照片与签字)

管理制度

温馨提示

服务规范

行为公约

行为指南

您与我一样都是个无趣的符号,音乐激闹,蚊虫叮咬,我能看见昆虫们纤细的脚如同脆弱的现代艺术品一样停留在我身上。

在这轻盈的夜晚,有些东西顺着backspace键溜走了,我突然明白我能够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我是一滩水渍,我就是空气,我曾是膀胱,找不到厕所的我已经爆炸了,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到水洗煤颜色的天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