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像是同间房的邻居,只是位置不大一样。

也许是楼上楼下。

楼上的房间很大,跟客厅一样大。楼下从是其他房间。过时的装修像个高中食堂。楼下人住最靠外,紧挨着门。

你敲开门,走上高处,问问这户是什么人?

几个人在楼上楼下,故事就此展开:

我每天都思他人所思,想他人所想。走在人群中,把精神从屏幕中拔出来,街上大部分人也在玩手机。眼睛越来越适应聚焦一小块屏幕,他们偶尔过马路把手机放下,抬头,才想起自己拥有全景视野。

我总以为天只覆盖一小块。街上那些人持续冒出来,偶尔能记住一两个。身边的人就更多了,走走停停,市中心什么人都有。在街上,我总是假装很匆忙,想着是不是什么东西没带。看着他们我却感觉很受挫,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写下几句话,发现我的语法越来越西化,甚至有时用英语思考,这让我恐惧。

街上的锡克人可能用锡克语思考,想旁遮普的家人,我想到punjab来自于波斯语,panj是五,aab是河,所以旁遮普应该翻译成五川。同源的希腊语词根penta也是五。Pentakill。我想念英雄联盟,可它早已不流行,没有朋友跟我一起玩。

他们在思想的可能性,往往在猜出来前就被忘掉。思考的习惯让我很累,我却无法控制。忍不住每对视一次就附在他人身上,我真想成为每一双眼睛,不管模糊不清的还是疲惫的,都是无数种视角与可能性。

我不是AI,接纳太多没让我更聪明。作为其他人和物时,我保持着好奇和悲悯。

生者的地狱里,卡尔维诺如是说,发现地狱中非地狱的人和物,辨别并记录他们,卡尔维诺继续说。而我可以成为他们。

有那么多人在为你表演,给你唱歌跳舞,在手机上,你真的像个皇帝。底下的人长得都一模一样,画着相同妆容,肤色、脸型都一样。有的稍高稍矮,供不同审美的人群在意淫时更好的对号入座。更讨厌的是各具特色的,这种人太多,给人太多压力。

我不想见人,却想知道摄像机背后的人在想什么,如何生活。

街上有老鼠,院子里有蟑螂,矮胖的蛞蝓和蚯蚓一年四季都被水汽召来,附在瓷砖上。蚯蚓细的像在墙上扭动的黄花菜,打开花洒,它会随着水珠落地共振,起起落落。它的身体呈渐变色,两头尖,中央橘黄。我想成为昆虫,用微不足道的感官了解世界,我想知道自己距离食物几米时才能发觉,我想知道萌生捕食的欲望和捕食之间的逻辑关系。

我也想住在楼上的人每天都想什么。

楼上的人的可能性: 他不必走出房间,就能与人交流。

也不必脱衣服,露出旧秋裤和脚。看见它们时才想起来要剪指甲、刷牙和漱口。但不用急,他不必做这些。没有人能看见他,他在窥伺。

色情片大师从一个画面到另一个画面,到头来还是最喜欢真实的。最真实的伤人最深。

如果你十年前在某些快捷酒店被偷拍过——想象现在,有人笑着,在屏幕外享受观察一个蒙在鼓里的人的喜悦。听起来有点像卡夫卡小说读者 。不,这不是个贴切的描述,因为卡夫卡读者会跟主角一起悲伤。

小时候,你把六个枕头和两床被子拼成最温暖的庇护所。冬天你把被子角掖成口袋状,可还是感觉没安全感。小老鼠露出两只小眼睛也在看。

色情片大师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婴儿都觉得自己有把柄在别人身上。孩子们的死亡和税让他们天生就像盗摄色情片主角。背后总有个爱自慰的年轻人,眼巴巴的瞅着你,嘴角露出爽过的笑容。完事还笑话你。

做爱是色情片大师早就抛弃掉的陋习。他只是看着,用他人的处境体验悲伤。

开始做爱前,他们可以把前半生都倒出来,或者用言语描述一部百科全书。可最终还是回归千篇一律,做同样的动作,却同床异梦,上演一场狩猎的轮回。男人把女人当成猎物和无主的财务,有些女人可能被人短暂占有,并重新回归野性,男人们最喜欢看到这点。

窥伺有种去性化的美,遏制食欲,一切动作都保持压抑和匀速。

他们给女人穿职业服装,戴头盔,带上古代官员的帽子,设计出比基尼盔甲,像在点缀蛋糕。男人们看见工作女性,心想:她cosplay的真不错,把自己打造的秀色可餐。

道德高尚者也曾惋惜此人会被,或将要或曾经被别人占有过,会留下一些可惜,一丝他们表面说着毫不在乎的可疑印迹。

吃饭、消化、排泄这些都是接头搭讪一样的情节。

橙红色的肉,棕色的糖色令人厌烦,我想到吞咽就很累了,食物通过长长的旅程划过食管,紧接着是更长的紧凑粘稠的过程。是思想萌生的过程,但我不占有他们。

男人心情好时就会忘记她,但只有一会。还有抽烟时。

他在即将占有女人时心情最好。这时他们会尝试不去想她,而是其他人。仔细想。

觉得所有此时此刻即将要被别人占有的和正在被占有的人都傻,亏了,遇不上他就亏了。可事实是不可能让所有人爱你,他有点泄气,顿时感觉即将要被他占有的人也不怎么样。

窥伺的人遏制食欲。有些人走路时膝盖前伸,弹着腿。有人抬起脚,水平迅速移动,不动声色的落下……,罗伯特布列松。室友在楼下练习说唱。陌生的国家,周围人说着其他语言。

如果能查看快捷酒店的电梯监控——办完入住,把包放好的男人下楼买烟,或者买打火机。他明明自己有烟。

房间有股哈喇味,他什么都有,只是在即将占有他人的路上想炫耀罢了,对着空气炫耀。此刻,房间外的一切都是他的敌人,潜在的想要抢走情人的威胁。

他仿佛是个锦衣还乡的退休县令,在电梯里胸有成竹的抽烟。

色情片大师也许还能看到这种景象:男人回到房间,他要占有的人还没来。也许是朋友,也许他们没见过,也许是雇佣合作关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十分钟。他时不时站起来。有时候他坐下,点开每个群,跟朋友说话时故意发语音。用很重的咬字发语音,突出家乡口音。一不小心点进视频号,又刷起来,随机的怪人控制了他半天,大脑一片空白,把他自己气笑了。

敲门声。总玩这么神秘。

他放下手机,点起一根烟,狠抽好几口,让烟看起来像她抵达三十秒前点起的,屋里仿佛是诸葛孔明在等她。像是个总在抽烟的男士,烟雾遮住了他的皱纹,让脸看起来没那么难看,对方一进门,就像K第一次走进村庄。

到了这个阶段,色情片大师会把网页关闭。也有可能,色情片大师现在才开始窥视。他还要接纳某种事实——有人在看着他,神情和他一样严肃。

院子有六个洞,小老鼠钻来钻去,露出一双小眼睛。

楼上的另一种可能: 前文曾提到楼上的房间很大,跟客厅一样大。这给了人们很多选择,床可以朝向任何方向,可以问ChatGPT风水,也能问别人。四面墙都空着,世界上存在的所有平面物体与装饰物都合适。地板也一样,他能铺波斯地毯,印度地毯,中国地毯或者一整块动物的皮。

愿意怎么样就能怎么样,这让人心烦,墙上的空白仿佛是某种召唤,让住户买点没有用带不走的装饰品。看久了色彩就忍受不了白墙。发现新的能代表自我某个碎片的电影时就想贴一幅新海报。

手机每分每秒都在推送世界某个角落的艺术,看见并不代表拥有,我知道我们不会记得上课时拍过的PPT。你将要失去什么东西时,它通过暗示不断的强调自身存在感,但你已经错过它们了。

住在的人只是楼上这间房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载体,房间是自由的,因为房间一无所有。保持一无所有,就拥有不合作的自由,不拥护的自由,能不仇恨不想仇恨的人。住在一个房间内,并不止代表他拥有房间,也拥有从此角度看向室外的权利,这是个省钱的爱好,墙还是空着好。

楼上不缺观察的角度,他发现日夜不只机械性的流转。手机电脑让人对时间了如指掌,却从不能掌控它,不能确定下个视频是什么体验。虚拟的阳光照着,你开始分泌褪黑素,只是几秒罢了,这够吗,应该还不够。

一年四季日夜并不是泾渭分明,傍晚六点开始就算快入夜了,路人的心情持续到九点。然后另一批人冒出来。直到凌晨,他们和刚起床的人混在一起,共享冷冽的气息,不管那将是一天的开始还是结束,闹得人心里空落落,好像没什么盼头。从黑灰色下睡着和醒来,分别意味着需要用昏睡的混沌和煎熬的折磨度过太阳最刺眼的时光。那些时间里人们不愿意看窗外,没什么新鲜,总是这样,车连成一片银光,在道路上游泳。

访客的脚步有轻有重,楼梯会用响声客观的传达此事,楼上的人早有准备,准备好用坦然的心情迎接他们。房子是租下来的,所以在合同之内自由人拥有一些权利,他不用担心是父母回来了。没有人会不敲门就进入他的房间,他已经长大了,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地方。有人来了,大概不是冲着这件房间的,他依旧把脑袋伸出窗——外头现在正处于美好的时间,看不出大概是什么时间段的时间,没有什么特征,是忘记抬头的人偶尔想起就在眼前,却感觉早就不属于自己的身边的景色时,他想象自己该处于的时间段内的时间。这种时间也是你心里想“应该和父母多相处,多陪陪他们”的时间,脑内画面像你的蜡笔画,地上长杂草,太阳摆着大笑脸,小花长得跟房子一样大,也笑着。三个人站在画中间,你不需要给身边人赋予性格,预演他们张开口会说出什么话。如果你一直想,那他们大概率是要教育你了。

处于美好中,你大概想点根香烟。拿火机的功夫,习惯性把手机甩了个一百八十度扶正,小拇指第一指节卡在充电口处,下意识输入了密码。刷的一下,全世界又跟你恢复了联系,只是你最不想联系的人是刚才站在画里的人。

白色歪歪扭扭的有线耳机在街上绝迹了,人们走路时对蓝牙耳机讲话。擦肩而过的人还以为谁在叫他,紧张还是激动?有个女人从自言自语的男人身边经过,他们都互相注意到了对方,以为对方在搭讪,或随机伤人事件,可这些都不重要,我们永远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像看到一只小老鼠的尸体,心中暗爽,因为他终于不会再把细菌带到厨房。打开手机上互联网,总能看见谁该死却还没死,谁活着却不小心死了,有人心中暗爽,死的是同性就代表着少了一个人争夺性资源,死的是异性也能勉强证明自己少了个就业对手。我带着这种心情,像城堡。

“到这时K.突然觉得似乎人家斩断了一切同他的联系,似乎他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自由,可以在这块原是禁止他来的地方愿等多久就等多久,而且他是经过奋斗争得的这个自由,这点很少有谁能做到,现在谁也伤不了他一根毫毛或是把他赶走,甚至谁都难得跟他说上一句话;虽然如此,但同时他又觉得——这个想法至少同上面的感觉一样强烈——世界上再没有比这种自由、这种等待、这种刀枪不入的状态更荒谬、更让人绝望的事了。”

K一直在弥补因为情欲、尊严、秩序感或仅一个体面的答案而犯下冲动的后果。像六十年代的全世界人民,总是局部的成功。人们认为自己争取到权利和自由后,陷入停滞不安状态。更明显的特质是,我们即是商品本身也是推销者,自己包装自己,等待被挑选。在一次次循环中永远一无所有。

妓女和色情明星大概是最先醒悟并发现自己拥有现代性自由的职业。其他人总是在争论,能说不才是自由,能选择才是自由,能不选择才是自由。楼上的人也许不这么想,但总有人或小老鼠从洞里看着它,他确实是自由的。

我们可以去验证。进门,走上嘎吱作响的楼梯。

你敲门。房间空的,他早搬走了。

偶尔小老鼠会进来,在角落停留,小心脚不要卡在地板缝,但他不住这里。

真是意外。

厨房的可能性: 大老鼠 从后院进洗衣房,再到厨房,小老鼠的动线跟人一样。每间房都散发着不同的味道,洗衣房空气沉重,灌满螨虫尸体和绵屑,烘干机让这里常热。往里走又变了,厨房有种冷油味。但凡一踏进客厅,什么气味就都没有了。

小老鼠每晚都在厨房的杯架上蹦蹦跳跳,像是一场迪士尼歌舞剧。它很胖,所以也是个大老鼠,过得像唐老鸭的富豪亲戚。

院子有六个洞,两个通往邻居家。一个延伸进厕所底下,冬天冷,它紧贴在热水管上。另一个通向厨房水槽,剩下两个被砖头堵住了。小老鼠不知道人类怕它,人类也不能确定小老鼠怕不怕他,或者它太傻,傻到不知道害怕。

院子里围着圈凳子,还有个快满的烟灰缸。人们坐在那里时,眼睛也很少离开手机。听见水槽边有动静,他们会想,可能是大老鼠吧。但下一秒又非要告诉自己是风吹草动。身边的大老鼠是假的,屏幕里才是真的。只要奇怪的音乐聒噪的口号一直播放,大老鼠永远不会存在。

冬天有穿柔顺的皮草,看着像水獭,在夹着沙砾的东风下栩栩生辉,天气热起来后,男人们开始散发气味,女人们露出腿部。走在大街上,看着这些走动的裸露的肢体,我假装很忙,不知道看哪就看手机。我害怕想象中的人看见我,做出任何反应前,大脑已经给想象中的那人编造出了一套厌恶我的行为逻辑,即使在想象中,我也不受人待见。

老鼠在下水道盖下动,又剐蹭野草,踢小石子,人还是不抬头。他已经否定过小老鼠的存在了。小老鼠在窥视,他不相信这事实。

小老鼠不付房租,出现在每条街,与房子们保持着默契。某种高级的道德:“处无之事,行不言之教。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小老鼠不唱歌,吃的身形大又圆。在快散架的老房子里,走一步天花板都颤。它不说一句话,只是留下食物残渣——你的厨房有个洞。

人不尽职的工人给下水道留了一大块空隙,还有某些喝醉的人,几拳几脚把墙打烂,在这百年中可有太多喝醉的人光顾过。人类大喊大叫把小老鼠吓得够呛,躲在角落,它也不知道人类怕它。

一次无形的穿越,吵闹的翻找都让人害怕。

如果小老鼠进你家,它和你一定不会有任何利益冲突。相反,它是你的副产品。它依托你存在。

人类坐后院时,总不相信有老鼠。可能手机里的世界太精彩——你可以看色情片,可以学知识,有无数种观点和信息,想多极端有多极端。小老鼠也好奇。它出现在这条街所有的厨房里,花蕊招来蜜蜂授粉,鱼群招来海豚捕食,小老鼠喜欢你,它知道你怕它,它也知道你急了就不怕它,它最后还知道,你不忍心杀它。

人不相信小老鼠的存在,直到给院子装了监控。小老鼠先从水管下面出来,钻进邻居家,过了一会又回来,踩着落叶,顺着水槽进了厨房,跳来跳去,走路像穿着大皮鞋的米老鼠一样响。

住户还是不敢杀它,把视频传到网上。

其他人看到这视频,有一些保持好奇,开始对小老鼠的生活遐想连篇。人们想象,这只老鼠喜欢把自己弄干净,化裸装,再加点美颜,很可爱。这几个月总下雨,几天雨太大,老鼠不来。我总想,怕他出意外,也想他死。

最后在门外:

我在后街看见一只被车压扁的老鼠,静静地死着。第二天他变得更扁了,第三天下雨了,他没什么变化。雨下了一周,他每天都变得更扁。周二,雨停了,有人把他收走了。沥青地上多了片长方形的痕迹,比其他地方更黑。

每天我都能看见这副残骸好几次,雨水把它洗的圣洁。它扁得像一幅画,我盯着了很久。

晚上,小老鼠依旧在杯架上跳。看来生活总有意外,今天还没轮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