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编自蒲宁《三个卢布》
当时大家都在房间里抽烟。K也是个抽烟的人,但他闻不得二手烟。偶尔来陪K的伴侣突然转过头来,面对K,说:“K,我和朋友们要离开一阵子。”
还没等K使出性子,把一切创伤和可悲的回忆都翻出来,再说出一些话,水泥裂缝里总能长出杂草根,他甩不掉它们。
前一天,烟雾弥漫,K在看一本俄罗斯散文集,里面有一个他很喜欢的故事:扫地的人用垃圾堆里筛出的金粉,打了一朵金蔷薇送给爱人。
“你的穿搭不错。”这是K的开场白。
“谢谢。这是xxxx,裤子是xxxx。xxxx是xxx给我的……”
一见如故就这样被创造出来。
“哦,你也认识xxxx。哦,对,是这样的,我也喜欢xxxx。”
接着是九十年代的秀款、七十年代的电影、五十年代的意识形态、三十年代的摄影、十八世纪的文学、十七世纪的美术,还有动物药。
什么动物药?
哦,没事,我们先来探讨戈达尔。
K喜欢她的样子。她的妆容是按部就班的,箱子里百分之四十的重量来自玻璃瓶护肤品。她的唇色是一天吃三顿饭的颜色,K的像心脏病。
“很快,你每天也会只吃一顿饭。”K告诉她。
“真的吗?”她有点难以置信,“我之前看的那些嬉皮士纪录片里,你们不都是很自然、健康,每天只花几块钱自己做饭的人吗?”
“也许吧。”K嘟囔着,“对,我是。”
对,毕竟只要想是,谁都可以是。
“哦,不对。”K又说,“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嬉皮士吗?我认识一个真正的嬉皮士,他可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我可不配做嬉皮士。”
“哦,对了。”K又找补,“嬉皮士早就过时了,现在是后现代。嬉皮士早就过时了,跟列斐伏尔,跟那些新左派一样,对。”
“哦,对了。”K又说,“我昨天还看了篇讲阿尔都塞的。就是那个什么意识形态国家机器。那篇文章说,上层建筑并不只是被经济基础推着走,意识形态也会反过来塑造主体——大概是这个意思。反正那种什么都拿经济解释的马克思主义很庸俗。你知道的,他们很蠢。”
“什么意思?”她问。
“你知道的,现在时代变了,现在是新时代了。时代在变,音乐在变,毒品在变。新时代了,那些人还把几十年前的电影《猜火车》的台词和音乐奉为圭臬,真是傻卵。现在已经是2026年了,我们早该抛弃那些落后的意识形态。”
她问K上没上过大学。
“没有。”
她有着一切让K不够喜欢,却又能勉强接受、填补他某些需求的特质。她知道她在听,像藤本树的那个漫画。她嘴里吐出烟雾,让K鼻子有点痒。他拿起兽药。
“这是什么?”她问。
“时代在变。”他说,“这是新时代。”
“新时代是什么?”她问。
“新时代是没有义务,权利等于统战价值。”K说。
“我不是说这个新时代。”
兽药。K自己先用了,神经松弛了不少。
“这是什么?”她问。
K说,这是新时代。
她脱下外套。K给了她兽药,她睡着了。K看着她不高的身躯,脱下了她的衣服。
她醒来时,K正靠在床头,不停地吻她的肩膀。
她站了起来。她说:“我不喜欢新时代。”
K连忙许诺,开始了一番宏图大志的演讲。他说,平均每个人一生有二十个左右不同性伴侣是正常的;他说,唇色跟他一样紫的王小波都死了这么多年,不要这么保守;他说,要不断革命;他说,居伊·德波似乎认为,一个人的思想也该像一个政府一样运行,首先忠于自己,再忠于其他一切;他说,如果连自身思想的命都革不了,又如何生活?K不记得这是德波说的,还是写德波的人说的。她捡起地上的衣服。他又说,不工作是我们本该拥有的权利,失业是上天的恩赐。他对她承诺,他们将“与那些注定不得善终的叛逆者一同进入城市的黑夜,在漂移中实践自由个体的联合”。
她问:“所以那兽药呢?”
他说,兽药是反抗资本主义精神暴政的第一步,可以把人从短视频、AI娱乐以及其他统治工具中暂时剥离出来。他说,日常语言正在与统治语言合流,官方话语不断侵入人的表达与解释。对大脑的攻击,也因此被K解释为一种反抗身体与思想工具化的武器化行动。
她最后瞥了K一眼,眼里更多的是迷茫。
“你学了那么多,却没学会尊重我。”
她带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K也走出门。路灯把星星照得一颗也看不见,黑暗像一条大腿,踩在城市头上。
“此时窗外掠过一道宽阔的紫色闪电,随即就在附近什么地方响起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霹雷,仿佛是要告诫切莫作孽似的。”——《三个卢布》
K相信,这种比喻早该被淘汰了。